■ 编者按

　　去年以来，由苏州市残联和姑苏区政府出品打造、苏州市歌舞剧院创作演出的中国首部心理音乐剧《花开河西巷》在全市各地演出，受到了广泛关注和热烈好评。该剧耗时两年精心打磨、根据现实案例改编。

　　剧中人物以江苏省优秀共产党员、江苏省劳动模范、江苏好人、桃花坞精神卫生康复驿站负责人王良玉为原型，讲述了一群因精神疾病障碍而孤独彷徨的人，在爱的滋润下逐渐康复、重拾生活信心的故事，引发观众深深的共鸣。本版现刊发两篇专家文章，一起探讨现代社会如何关爱特殊群体的善策良方。

　　寻找回来的世界

　　□ 许静波

　　近四十年前，有一部著名的电视剧叫《寻找回来的世界》，关注工读学生，也就是少年罪犯群体，在学校老师的耐心引导和悉心照料之下，终于从人生的边缘找回世界的故事。实际上，在我们这个社会，有很多群体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被区隔在主流社会之外。如果没有有心人的帮助，他们可能永远成为消失的一群人。这些修补世界的人，他们可能是老师，是医生，是子弟兵，是我们每一个人，也是音乐剧《花开河西巷》里的康复站长。

　　这部剧以姑苏区桃花坞“残疾人之家”负责人王良玉为原型，生动展现了精神卫生康复驿站如何帮助病人完成治疗、回归社会的“最后一公里”。我们以往对于精神障碍患者生存场景的认知往往过于片面，要不然是社会，要不然是社会之外的精神疾病医院，却忽视了两者之间的过渡地带，也就是本剧的主要场景康复驿站。

　　驿站虽小，意义却大。如果患者从医院直接步入社会，没有一个适应阶段的话，往往会导致复发，甚至加重病情。在医院之中，病人所有的社会关系是相对悬置的，医生只要考虑如何治疗即可。而驿站最为核心的工作是考虑如何重建病人的社会关系，并且保证不会对病人病情产生副作用。所以，驿站是结合了医院与社区的双重身份和双重责任。

　　然而从戏剧的角度来说，驿站的戏却不好写。一方面，驿站不是医院，没有惊心动魄的抢救故事，多为琐碎重复的小事儿；另一方面，戏剧人物需要在行动中展现自己的性格与特点，而精神障碍病人却很难和其他人进行交流，这就使得情节很难往下推进。

　　《花开河西巷》以音乐剧的形式解决了以上两个问题。音乐剧虽然也有情节，但是演唱则是更加重要的表现方式，优秀的歌曲可以解决情节张力不足的问题。而精神障碍病人往往容易沉浸在自我的世界中，如果以话剧大段独白的形式进行表达，会让观众听起来较为疲惫。但是变成歌唱，则更加便于接受。所以，以音乐剧的形式开展精神卫生康复主题的舞台创作能够扬长避短。

　　这部剧的结构可谓是《水浒传》《儒林外史》类的“珠串式”，由序幕尾声和四场故事组成。其中，序幕采用倒叙手法，精神分裂患者小江在街头和群众发生的冲突构成了一种紧张的关系，为观众营造了观剧悬念：简单抓回医院不可取，可群众的担忧也有道理，谁来解决这个问题？而这则显示了驿站作为医院与社会桥梁的重要性，当姚站长出现的时候，那一束光不仅仅起到了舞台照明的作用，也是照亮小江心中阴霾的意象化表达。这个开头可谓是相当漂亮。

　　接下来，第一场讲述了小江因为被人陷害而精神分裂，第二场则是聚焦在因为父母离婚而患上抑郁症的上官幺幺，第三场因出生缺氧窒息而患病的启明在驿站通过手工而赚到钱，第四场展现刘文强和徐美凤两个精神障碍患者的爱情故事。每一场戏换一个主角，而在其他场次中，该角色有成为配合该场主角推进情节的助力，这样既能尽可能多样化地展现精神障碍的不同症状，又能体现出驿站中病患如同一家人的亲密关系。除了这些在驿站中出现的人物之外，还有老魏这个只是出现在叙述之中的出站老患者，姚站长一直照看着他的生活。老魏的存在不仅仅增加了一个患者类型，而是因为其去世导致在站患者的同病相怜，与尾声给姚站长过生日构成了一悲一喜两次大合唱和两次剧情高潮。

　　珠串式的结构一般需要一段情节或一个线索把故事连接到一起，才能不显得零散，如《水浒传》聚义之后的情节，而《花开河西巷》则是通过群戏的方式形成一条“珠链”，无论是第二场幺幺来之前大家的做操，第三场的手工，第四场的仗义执言和缅怀老魏，都是把一个体人物的命运串联在驿站的大主题上。

　　由于驿站的桥梁特性，故事虽然围绕精神障碍患者展开，但是非常注重姚站长如何推动患者重建和社会的关系。在第一场中，她不是公检法人员，对小江被陷害的遭遇爱莫能助，只能做一个时时安慰的倾听者，但是在改善邻里关系方面，她则苦心劝说，小江若是发病，甘愿24小时随时响应，于是打动了群众的心。第二场里，姚站长同样无法解决幺幺父母离婚的问题，但是可以促使妈妈来看女儿，通过修复母女关系改善幺幺精神状况。第三场，姚站长则是通过启明的自食其力让多年来无望付出的父亲感到欣慰。第四场则是强力保护相恋的文强与美凤不再受嫂子的恶意诽谤。我们可以看到，驿站不是万能的，却是在尽可能的条件下解决患者所面临的社会问题，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更深层次的“治本”。

　　音乐剧以歌唱作为主要的艺术表达形式，这部剧给予患者相当多的独唱空间，着重挖掘其内心世界，幺幺关于微笑抑郁患者的孤独，美凤讲述自己三次不幸婚姻的两段独唱都让人印象深刻。此外常加以适当氛围烘托，如序幕阶段小江惶惑的独唱和邻居们满怀担忧的合唱形成了对抗冲突的效果，而在第三场里启明父亲独唱当初儿子出生时考虑过是否放弃，又用众声嘈杂的画外音展现选择的两难。除歌唱之外，演员的肢体也值得称道，启明的憨厚纯真，美凤的谨小慎微，小江的惊弓之鸟，都是通过微表情和肢体细节很好地展现出来。

　　《花开河西巷》里的精神卫生康复驿站更像是一扇门。精神障碍患者打开这扇门，寻找回那失落的世界；现场观众打开这扇门，看到以往忽略的世界；戏剧创作者打开这扇门，拓宽了心理音乐剧的题材世界。但不管如何，这些世界总会融成一体，这是你我的世界，不分彼此，共同拥有。

　　★作者系苏州大学传媒学院副教授，戏剧影视编剧

　　加强精神疾病患者的社会支持

　　□ 宋言奇

　　作为国内首部心理音乐剧，《花开河西巷》情节生动，感人颇深。从社会治理与社会建设视角解读，该剧告诉我们：加强社会支持是精神疾病患者康复的关键所在。所谓的精神疾病患者的社会支持，就是通过改善、拓展、调动患者的社会资源，为他们提供物质援助、情绪支持、康复服务、社会接触等。人具有社会属性，人的行为与情感深受社会环境的影响。精神疾病与社会环境密切相关，精神疾病患者情感、思维和行为等方面的障碍，不仅需要依托药物与技术的治疗，而且需要依靠社会支持的疗愈，帮助其有效地回归社会和正常生活。社会支持越强大，就越有助于推进这一过程。正如该剧主题曲所说的那样，“每个人都不是一座孤岛”，而破解“孤岛效应”的最佳途径就是提供强大的社会支持。

　　社会支持包括正式支持与非正式支持。正式支持是基于制度安排而提供的各种支持，包括政府、单位、社团、社会服务机构等提供的支持。正式支持为精神疾病患者起到“兜底作用”。剧中的康复驿站就是一个很重要的正式支持载体。康复驿站改变了医疗机构单纯强调治疗的不足，立足社区康复，秉承“社会化、系统化、开放化、参与化”的理念，将患者融入社区之中，为患者提供多元化的康复服务和支持，致力于提升精神疾病患者生活自理能力、社会适应参与能力以及就业能力等，是患者回归社会的“最后一公里”。剧中的社会工作者也是重要的正式支持者。姚站长就是一个典型，她25年如一日，用专业的方法与无私的爱心为患者提供心理疏导，链接社会资源、辅导患者家属、沟通协调邻里。正是千千万万姚站长这样社会工作者的付出，点亮了精神疾病患者的“康复之光”，帮助他们走出困境。

　　仅有正式支持还是远远不够的，精神疾病患者的康复同时离不开非正式支持。非正式支持是基于血缘、地缘、感情因素而提供的各种支持，包括家人、亲戚、朋友、社区、志愿者等提供的支持以及精神疾病患者之间的相互支持等。非正式支持在专业性方面不如正式支持，但却是精神疾病患者“走出精神孤岛，穿过有碍围墙”的关键所在。国内外均有研究表明，精神疾病患者所获非正式支持越多，融入社会的程度就越深，二者呈明显正相关关系。剧中的几位主人公，虽然情况各异，但康复历程均与非正式支持密切相关。小江的病情反反复复，与邻里环境有着非常大的关系。邻里的偏见与歧视导致其病情恶化，病情恶化又使得邻里进一步疏离，形成“恶性循环”。剧中歌词“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偏见歧视，肆意辱骂；恶意如洪水猛兽肆虐，妄想如分身黑影倾轧”就是最生动的写照。小江最终病情好转，一定程度上在于打破了这种“恶性循环”，获得了邻里的理解与尊重。上官夭夭的问题始于家人，父母再婚各自重组家庭加之奶奶去世，导致她陷入抑郁，但“解铃还须系铃人”，正是母亲“迟来的”关爱，使得她逐步走出了困境。当然，同伴群体也是精神疾病患者康复重要的非正式支持力量。在康复驿站这个温馨的空间中，小群体成员之间互相支撑、抱团取暖，对每一个患者的康复都有着特殊的意义，作用是其他主体所难以替代的。

　　综上所述，只有发挥多元主体的作用，构建强大的社会支持体系，才能更好的将精神疾病患者融入社会，促进他们的康复。结合当前实际，还需在以下环节加以夯实。一是进一步加强正式支持。要加强精神卫生医疗机构、基层医疗卫生机构、精康服务机构的链接与合作，发挥专业组织与社工机构的特长，形成完善的支持体系；要完善精神疾病患者救助、就业、权益保障等方面的法规政策，探索强化人力资源与调动公众参与方面的激励措施；要加强资金投入，保障精神疾病患者的生活需求与照护需求。剧中结尾姚站长带来一个好消息，市里正在筹建全日制的托养机构，收留60岁以上精神疾病患者，就是托底保障的重要举措。托养机构将解决不少精神疾病患者对晚年生活的后顾之忧，使他们不至于老无所养。二是进一步发挥非正式支持的作用。要结合社区治理，有效利用社区阵地作用，整合各种社会资源，尤其发挥社区骨干与志愿者的作用，为精神疾病患者提供各种服务与支持；要发挥朋辈群体的作用，培育部分康复者成为“朋辈支持者”，为有需要的精神疾病患者提供陪伴、情绪支持、经验分享等服务。三是塑造包容有爱的社会环境。精神疾病患者的疗愈，离不开包容有爱的社会环境。从剧中可见，世人对精神疾病患者还多有偏见，“电视上放的那些疯子，都杀人放火”“断绝交往才是自保的前提”等刺耳的话语，昭示着包容有爱的社会环境建设还任重道远。今后需通过加强社会建设、加强宣传教育、加强舆论引导等措施，提高公众对精神疾病患者的认知和理解,减少污名和歧视，让更多人愿意接近他们、接纳他们、关心他们，不再谈“精”色变。

　　精神疾病患者作为典型的社会困难群体，需要全社会的关心和关爱，共同为其康复撑起一片蓝天。相信通过政府、社会以及你我个体的共同努力，形成社会支持合力，不仅让关爱之花“花开河西巷”，更要“花开满中国”。

　　★作者系苏州大学社会学院教授，苏州大学东吴智库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