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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苏绣为载体呈现水墨画,为画面带来光影变幻。苏报融媒记者 徐靖怡/摄制
银针起落,丝线轻翻。
工作室里静得只剩针尖戳布的细微声响,徐学清敛气凝神,指尖微动,一针一线细细给绣品晕染铺色。方寸之间,水墨江南的烟雨气韵,慢慢在绣针下鲜活起来。
她原籍宿迁,却早已在太湖之畔扎下根来。作为吴中区苏绣代表性传承人、江苏省乡土人才“三带”能手,徐学清近年来的声名越发响亮。荣誉加身,她却依旧保持着每日刺绣的习惯,“非要绣上一会儿,心才能定下来,才觉得日子过得踏实”。
吴中区自古绣风盛行,旧时家家养蚕、户户刺绣。岁月流转,绣娘老去,传统绣业日渐冷清……
在行业鼎盛时入行,到繁华落幕时坚守,徐学清捏着一根小小的绣花针,日复一日地捻线飞丝,终于在传统古法与现代审美之间寻得平衡,绣出一方广阔天地。
学在黄金年代
徐学清生于宿迁,却在苏州的绣绷前找到了归宿。
“姑姑早年嫁到了光福,做刺绣。小时候每到暑假,我就过来探亲,看大人飞针走线,也帮她们打打下手,一些基础的劈线、穿针手法,不知不觉就学会了。”
案几上插着应季的鲜花,徐学清身着素雅的中式衣裳,缓缓讲述。然而,眼前这位沉静的绣娘,有着一段与其形象截然相反的叛逆史。
和那些天生坐得住冷板凳的传统绣娘不同,童年的徐学清对刺绣充满了抗拒。“那时候觉得这就是老太太们干的事,枯燥又乏味,哪有外面世界精彩。”
1999年,为了谋生,她曾短暂进过电子厂,却在机械的工作中认清了现实:环顾身边,亲戚中多是绣娘,做刺绣似乎成了她当时唯一能看到的、比在厂里“体面一点”的出路。
命运的齿轮就此咬合,她拜入苏绣大师卢梅红门下,后来又嫁到光福成了“苏州媳妇”。“我师父喜欢手脚麻利的小姑娘,我那时候憋着一口气,心想:既然干了,就要干到最好,不能让人瞧扁了。”
徐学清吃苦耐劳,是同门中的“卷王”。别人绣一幅水乡题材的“三角针”需要十天,她七八天就能完工;绣坊里的杂活,从拖地到烧饭,再到打扫卫生间,她有空就揽下。

徐学清正在绣绷前飞针走线。苏报融媒记者 徐靖怡/摄
“也没什么娱乐活动,只有一台索尼随身听听歌。”徐学清笑着说,那时候最奢侈的享受,就是一边听着磁带里的歌,一边拿着绣花针。
白天在师父那里按“点工”计酬,晚上回到小屋,她还要接私活绣“水乡”——一种卖给游客的小摆件。“一个晚上能绣一个,卖15块钱,两头加起来一个月能挣三四千元。”
那是苏绣的黄金年代。1990年,光福镇刺绣社产值已达153万元;到了2000年,年产值高达2800万元。徐学清便在这汹涌的产业浪潮中,一头扎进了绣绷。
绣出来的“水墨画”
苏绣,是中国四大名绣之首。入门已是不易,要在历代绣娘铺就的道路上踏出属于自己的足迹,更是难如登天。
在师父的绣坊里,徐学清度过了整整12个春秋。彼时的卢梅红,因独创“乱针绣牡丹”享誉业内,人称“卢牡丹”。“她用大胆泼辣的乱针绣,打破了平针绣牡丹的传统,绣出来的花热烈得像油画。”
那段经历,像一颗种子埋在徐学清心里——刺绣不是死板的复制,而是针法的艺术,是光影与逻辑的交响。
2011年,徐学清告别师门“单飞”,眼前是无尽的迷惘:怎样在浩如烟海的苏绣流派中,找到自己的“绣魂”?因缘际会,她在四年后结识了画家朱墨春。“朱老师给了我一幅《鱼之乐》,让我试试看。”这一试,便成了职业生涯的分水岭。

徐学清的代表作《鱼之乐》。苏报融媒记者 徐靖怡/摄
水墨画讲究“墨分五色”,浓淡干湿全凭一笔下去的力道与水分,而刺绣用的是丝线,如何表现那种氤氲流动、计白当黑的意境?
工作室里,灯光明亮,徐学清屏住呼吸,手中的银针不再是机械的工具,仿佛成了画家的狼毫。“多一针则厚,少一针则薄。”她指着画面中游动的鳜鱼说道。为了攻克这一难关,她摒弃了惯用的长针脚,改用极短的针脚,像工笔画一样层层渲染。墨浓处,她密密匝匝地铺线,让色彩沉下去;留白处,她大胆稀疏几针,甚至留出底料的纹理,让光透出来。
“这就是刺绣的‘虚实’。”她轻声解释,“画是平面的,而刺绣是有厚度、有光泽的。我要让这条鱼从绸缎里‘游’出来。”
《鱼之乐》最终完成时,连徐学清自己都看呆了。那不是传统苏绣的富丽堂皇,而是一种洗尽铅华后的清雅灵动。2015年,该作品在南京“艺博杯”上荣获金奖,并被中国美术馆收藏。
自此,徐学清的水墨刺绣风格逐渐明朗,她的刺绣精品在国家和省、市工艺美术及民间工艺展览中获得100余次奖项。
“小时候觉得绣花就是绣花,其实绣娘的每一针都是在创作。”徐学清抚摸着绣绷,“水墨画是平面的,刺绣却赋予它光影变幻。这就是苏绣的魅力,我愿意‘钻’一辈子。”
“苏州媳妇”的担子
暮色四合,夕照从高窗斜斜切进工作室,徐学清和绣娘们终于结束一天的“埋头苦干”。从绣绷里抬起头,她脚下的这片土地已经换了模样。
2000年前后,光福镇曾有绣娘1.2万余人,那是何等壮观的景象;到2017年,这个数字已锐减至千余人。
从前,苏绣的命脉系于母女、婆媳、妯娌间的絮语与手把手的牵引;而今天,这根细若游丝的接力棒,交到了这位来自宿迁的“苏州媳妇”手里。她知道肩上的分量,那是技艺的延续,更是一种生活方式的挽留。
“现在的人,心静不下来。”徐学清无奈地道。她的工作室里曾来过形形色色的求学者:有河南开宠物店的姑娘,想学来装饰旗袍;有安徽的女青年,满怀憧憬地学了不到一年便放弃。“网络太发达了,刷刷视频一天就过去了。不像我们当年,除了绣花没别的事干。”
这种时代落差,让她比谁都清楚传承的紧迫——她要传承的,不仅是劈线穿针的手法,更是“吴之刺绣勤于光福”的那份近乎笨拙的勤勉精神。
徐学清一直在和自己较劲,不断试错。她曾是第一代网商的“韭菜”,交了昂贵的学费却没学会运营;她也曾豪情万丈地开设分店,试图打造沉浸式体验点,却“被隐形成本狠狠上了一课”……

苏绣衍生的创意屏风小摆件。苏报融媒记者 徐靖怡/摄
挫折没有击垮她。在流量为王的时代,她依然选择“慢慢来”。
近年来,她注册了400多件版权,将苏绣从墙上请下来,植入首饰、服装与文创产品;她“威逼利诱”学产品设计的儿子给自己画图,“画一张给50块钱”。母子俩常在审美上“打架”,儿子嫌她太传统,她嫌儿子太抽象,但这种碰撞,恰恰是古老绣法与当代设计的对话。
“等我们这代老了,总得有人把这些东西传下去,或者设计出更酷的东西。”徐学清说起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期许。
收拾好绷架,徐学清准备回家。对于未来,她有着清醒的认知:“我不指望所有人都来学刺绣,那是违背时代潮流的。但我希望苏绣的作品能留在市场上,证明这门手艺的价值。”
她关掉灯,走进夜色,明天绣绷上又会是新的一针。
(苏报融媒记者 徐靖怡/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