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在苏州，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重新关注城市里的古树名木。

他们查资料、跑街巷、进村落，持续记录散落在园林、老宅、学校和居民区里的古树，并通过微博、小红书、展览等方式分享植物与城市空间的变化。几年时间里，苏州小娘鱼周缘和朋友们累计寻访古树约千棵，整理出数百棵古树的影像与资料。对他们而言，寻树不仅是观察植物，也是在重新认识城市的历史、街巷与四季。

“很多地方，如果不是为了找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进去”

周缘的“寻树”之旅源于2021年的秋天。“大家总说要去远方看自然，但我那时候就在想，身边是不是也有很多值得看的东西。”她说。

周缘在江苏按察使署旧址寻访桂花树（沧559）。受访者供图

彼时，一次偶然，她买到了苏州市园林和绿化管理局编著的《苏州市古树名木志》，这本详实的专志为她打开了一扇系统探索的门。书中记录的2000多棵古树，让她萌生了系统寻访的想法。随着2024年苏州市古树名木资源普查完成，全市登记在册古树名木确定为2307棵，其中散生古树名木2276株，另有1个古树名木群，包含31株，数量居全省第三。这份精准的“古树家底”，成为周缘前行的目标。

一开始，她几乎完全依赖步行、公共交通和打车。很多古树的位置并不好找。有的藏在居民区深处，有的在学校和单位院内，还有不少地方连导航都搜不到。

在北寺塔附近一条狭窄巷子里，周缘开始了“寻树”之旅。她拿着手机，低头一遍遍核对门牌号。她要找的是东海岛新随里4号的540年银杏。地图上搜不到具体位置，她只能沿着巷子一点点往里摸索。绕过几条窄巷后，一棵高大的银杏树忽然出现在转角处，金黄色的树叶几乎铺满半个院子。树下几位老人正在忙活。因为古树铭牌被晾晒的被子挡住，周缘上前询问能否拍照。老人们立刻把被子掀开，还热情地介绍：“这棵树500多年了，很难得的。”

“你拍完这里以后，怕是要变成网红打卡点了。”有人笑着说。这是周缘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古树并不只是城市里的植物，它们还藏着街巷、人情和时间留下的痕迹。“有时候会觉得像寻宝。”她说。

但比“找到树”更让她印象深刻的，往往是树周围的人和地方。

在一处老宅里，她原本只是想拍一棵白皮松。院门半掩着，她鼓起勇气敲门后，屋主不仅带她进去看树，还介绍起院子里的砖雕门楼和另一棵夏天会开花的紫薇。还有一次，她为了判断银杏什么时候变黄，加上了一家茶室老板的微信。每到秋天，对方都会发消息提醒：“黄了，可以来拍了。”

几年下来，周缘越来越觉得，古树像是一把钥匙。“很多地方，如果不是为了找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进去。”她说，“有些地方看起来很普通，但因为有古树，你会慢慢意识到，它以前可能是古宅、园林，或者某个老建筑的一部分。”

一次寻找古树时，她甚至意外发现，自己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附近，还有一口保存状况不佳的古井。后来，她将情况发到网上，引起相关部门关注，后续通过公益诉讼推动了保护工作。

“树还能活很多年，我们也可以慢慢看”

随着寻访越来越深入，周缘认识了同样喜欢古树的伙伴葛楚天。

两人最初因为兴趣爱好在网上结识，后来开始长期合作——查资料、找老地图、比对历史照片、实地拍摄和记录。“他会拿着卫星地图找哪里有大树，再去翻以前的老照片和文献，看是不是同一棵树。”周缘说。

“树碑立传——吴中古树名木的故事”特展。受访者供图

2022年，他们参与到吴文化博物馆发起“树碑立传”项目中。项目招募了不少高校学生和志愿者，前后60余人参与田野调查、摄影、航拍、标本制作和文字整理。为了做展览，大家积累了10000公里以上的田野调查，最终精选出全市105个地点、400余棵古树的素材，通过照片、文字、标本、插画呈现古树之美。2024年，“树碑立传——吴中古树名木的故事”特展开展，这也是全国首个以古树田野调查为核心的特色展览。

但真正困难的，是漫长而重复的等待。

植物的变化很快，拍摄古树常常要“碰运气”。有些树今天还是绿色，几天后就已经落光；有些花期短得只有一两天，稍微错过，状态就完全不同。周缘记得，自己曾为了拍杏花，多次往返园林。“杏花谢得特别快，有时候可能只好看两天。”

还有一次，她第一次去看一棵古红豆树时，发现整棵树光秃秃的，几乎像枯死了一样。后来查资料才知道，红豆树发芽很晚。几个月后再去时，枝头已经冒出了新芽。2024年，江南地区古红豆树集中开花，这种十多年难得一见的景象，让她格外惊喜。“从2021年到现在，我只遇到过这一次。”她说。

寻访之路的起点，东海岛新随里4号的银杏（平102）。受访者供图

五年多来，他们的足迹遍布苏州十个县级市、区，从姑苏区的深巷小院，到东西山的湖岛山野，累计寻访古树超千棵，用脚步丈量出苏州古树的分布版图。早期没有车，周缘和伙伴只能打车前往偏远村落，葛楚天一年打车费用就达上万元。但周缘渐渐不再着急。“以前会觉得进度太慢了，现在反而觉得，树还能活很多年，我们也还能活很多年，可以慢慢看。”

从“看银杏”到“认识一棵树”

去年年底，周缘开始尝试运营小红书账号“树说苏州”。和过去零散发微博不同，她开始系统整理这些年拍摄的植物和古树照片，按季节持续更新。除了银杏、紫藤这些热门植物，她也开始介绍杏花、楸树、楝树、紫叶李等过去少有人关注的树种。她发现，这几年，越来越多人开始认真观察植物。“以前大家春天可能只看樱花、玉兰，现在会慢慢注意到别的花。”她说。

志愿者们在石壁永慧禅寺寻访石楠（吴中203）。受访者供图

几年前，她曾专门搜索苏州哪里能拍杏花，网上几乎找不到资料。后来，她和朋友一点点找到留园、耦园等地的杏花树。到了今年，不少园林里的杏花已经成了热门拍摄对象。

一些过去几乎没人拍摄的古树，也逐渐被更多人知道。周缘记得，几年前，她第一次去穹窿山看一棵古玉兰时，网上几乎搜不到照片；而这两年，已经不断有人专门去打卡。在她看来，人们对植物的关注，其实也是对城市变化的一种重新感知。

她引用《怎样观察一棵树》一书中的观点——对于一位训练有素的树木观察者而言，一年中存在着数十个季节的更替。“如果持续观察一棵树，就会发现它每天都不一样。”她说，现在，她的手机地图上仍然密密麻麻标着许多地点。有时候，她走到某个地方，会突然发现自己曾经做过标记，最后真的在附近找到一棵古树。“我现在还是会觉得，苏州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苏报融媒记者 李浛芃/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