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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当代版画家顾志军复刻巨型版画《三百六十行》。视频由受访者提供
三百多年前,一幅绘尽苏州阊门百业兴旺、市井繁华的桃花坞木版年画惊艳问世,成为“姑苏版”的巅峰之作;如今,这幅瑰宝在国内仅存半张残卷。前不久,著名当代版画家顾志军耗时七年,以传统拳刀技法结合现代工艺复刻的巨型版画《三百六十行》完成,让漂泊海外的姑苏文脉重归故里,再现了清代苏州“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的盛景。
近日,记者来到顾志军位于姑苏区桃花桥路的工作室,刚完成的作品斜靠在墙边,只见画面里阊门城楼巍峨,古运河舟楫往来,街市上熙熙攘攘,384个人物神态各异,叫卖声、车马声、茶肆里的谈笑声仿佛穿透纸背,扑面而来。顾志军介绍,其原作是题跋于清代雍正十二年(1734)的《姑苏阊门图·三百六十行图》对屏,比徐扬创作的《姑苏繁华图》还早二十余年,是描绘中国早期城市商业文明和平民百态的珍贵见证。

《苏州阊门图·三百六十行图》。图片来源:日本海杜美术馆
三百年文脉断章 四十载匠心守望
上世纪80年代,身为苏州桃花坞木刻年画社青年工匠的顾志军在师父叶金生的指引下刚刚推开这扇古老技艺的大门,一次在书中的偶遇,让两张带有西洋透视烙印的巨幅通景画成为心中难以磨灭的视觉基准。“那时并不知道,这个跨越时空的伏笔,会像一颗种子,在岁月的后台悄悄运行了四十年。”顾志军告诉记者,复刻的契机曾一度靠近,但因各方缘由最终没能促成,如今回看则是“时候未到”,无论是技艺的厚度还是心性的沉淀,都在等待一个极致的节点。
2019年底,即将步入花甲之年的顾志军决定对自己四十余年的版画生涯作一个总结,出于职业的责任和对手艺的敬畏,他重新提笔,走进那座300年前的姑苏城。
“火候”到了,但顾志军并没有急于动刀,而是在真正进入长达数年的制作工期前,先经历了一场为期七个月的“逻辑长跑”。“三百多年前苏州的刻版工艺已经能支撑非常复杂的画面结构,但工匠受限于天然梨木的径级,无法获得满足通景大画所需要的整板,只能将画作拆分成四块梨木板来完成,上下拼接,左右对开,这是当时条件下的最优解。”在这一情况下导致的纸张伸缩和物理拼缝产生的微小错位便是那个时代的印记。
而当下,顾志军希望利用现代椴木合成板的稳定性,将原本分立的“两张四块”拼合成一个完整的视觉整体。这七个月里,他在稿纸上建立了一套全新的、以“水面”与“云纹”为双重基准的全图坐标系。他屏气凝神,用笔尖不断探寻着那些跨越缝隙的线条走向,试图在纸面上让那些断了三百年的气韵在当代实现逻辑上的“合龙”。

2020年,顾志军正在手绘线稿。受访者供图
七载刀耕不辍,千年技艺新生
在长达一年多的时间里,顾志军面对的,只有网络上下载放大后满是噪点的模糊印刷品,复刻的第一步,是极其枯燥的“视觉破译”。为了弄清画中384个人物的身份,他必须推敲每个人手里拿着什么物件、属于哪个行当。面对模糊不清的商号招牌,他搬出泛黄的《四角号码新词典》(1984年版),一个字一个字磕。
除了查字义外,顾志军有时还需要对口音。作为土生土长的苏州人,他敏锐地察觉到,不能单纯用普通话的逻辑去理解这幅属于姑苏的画。“比如药材店的商号名,普通话习惯叫‘地道’,但在吴语方言里它是反过来的,叫‘道地药材’。”这种对乡音的校准,让画面重新接上了苏州的地气。此外,基于对中国画传统装裱切边工艺的深入了解,他预判了原版在装裱时必然的损耗,因此在重绘线稿时主动将画面左右及天空部分各延伸两厘米,让整体视觉更加舒展。

2023年4月,顾志军正在刻线板。受访者供图
2022年2月,在反复推翻、整理画稿后,顾志军正式在木板上刻下第一刀。由于原作是单色木刻,由画工手绘上色,因此画面的阴影只能靠主板的排线来表现。在复刻过程中,顾志军做了一个大胆的“减法”,他把阴影部分、背光的排线从主板上拿掉,利用现代版画的套色优势,将这些光影交给后续的套色版——深灰、淡灰、青灰。这不仅是技术的更迭,更是一位当代版画家用自己的审美经验,赋予了这幅作品全新的版画语言。
2023年4月,顾志军远赴日本海杜美术馆,在距离原画真迹仅10厘米处进行学术考证。那道因梨木拼接而产生的错位清晰可见。这一刻,他没有震惊,而是感到一种强烈的“惺惺相惜”。展厅里放大的局部,印证了他此前在稿纸上对于建筑造型、人物布局的重新勾勒,包括那些他在词典里苦苦查证的老字号招牌上的文字,完全准确无误。“来自中国手艺人的判断,是非常宝贵的。”日方策展人青木隆幸对此评价。

2023年4月,顾志军在日本海杜美术馆考证。受访者供图
百行烟火归姑苏,文脉永续传匠心
“创作中最大的难度是对体力与眼力的消耗。”顾志军坦言,从下刀到去年5月完工,仅刻制黑白主板就耗费了1100多天。画面中仅一棵树的树叶点阵,就需要耗费数万次推刀,这是对肉体与定力的双重极限挑战。面对前后长达七年漫长跨度,他克服枯燥的方法是“平行时空的自我调节”。在刻板的间隙,顾志军没有闭门造车,而是同期创作了《喜从天降》(原名《飞鸟》)、《早安》等充满当代哲思的版画。这种在古代市井与现代艺术间的频道切换,让他打破了心境的束缚,以极深的文人定力,保证了三年来第一刀与最后一刀气韵的完全贯通。
在为作品定名时,顾志军刻意隐去了“姑苏阊门”的地标,最终定名为《三百六十行》。使得该作品从传统的苏州风景图,跨越成为一件探讨普世价值的当代艺术品,意在剥离地域束缚,回归“人”的本体。画面里面馆、茶肆、药材铺等商铺,挑夫、货郎、马夫等人物,皆是传统农耕与早期商业交汇时代的象征,在顾志军看来,在人工智能迅猛发展的当下时代,这件作品不仅是技艺的复苏,更是对所有手艺人和劳动者的致敬,是一份关于中国市井烟火、百业尊严的视觉档案。

2026年4月,顾志军托裱试印版(第二版)。受访者供图
“这七年,我补全的不是画面,而是完成了自己作为当代版画家对‘极致繁华’最完整的一次表达。希望人们除了看到当时姑苏城的繁华,更能感受到工匠精神,对手艺的坚持、责任与奉献。”顾志军透露,印制成功只是第一步,目前他和团队正全力筹备《三百六十行》复刻文献展。展览将不仅向公众展示最终的版画成品,更全景式地披露这七年间的学术考据手稿、赴日印证纪实、九套色版、三套试样版以及1100天的工作时间线等实录细节,希望借此打破大众对传统版画的刻板印象,唤醒现代社会对民间手艺与文化遗产保护的深度关注和共鸣。
(苏报融媒记者 朱执竞/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