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天还黑着，张家港市后塍街道金丰社区的一扇窗户里已经透出灯光。71岁的蒋琴华披着外套起身，先走到儿子潘海龙的床前，弯下腰，轻轻掀开被子。她先用掌心试了试儿子后背的温度，然后一点一点帮他翻身，从肩膀到腰再到腿，手法熟练又轻柔——这套动作，她已经重复了二十多年。接着，她拉过丈夫潘兴宝的手，慢慢帮他揉搓僵硬的手指，再拧一把热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做完这些，她才走进厨房，灶台上的水烧开了，热气模糊了窗玻璃。

这样的清晨，她已经过了整整24年。

2002年，儿子潘海龙刚过完22岁生日，被确诊为强直性脊柱炎。这种被叫做“不死癌症”的病，让他的脊椎一点一点僵直，最终全身瘫痪，连抬手都困难。2008年，丈夫潘兴宝在工地上出了事，大脑严重损伤，从此走路摇摇晃晃，说话含混不清，连自己穿衣服都要人帮忙。接二连三的打击，把这个普通的家压得喘不过气。而蒋琴华自己，也因为长年累月的操劳，患上了和儿子一样的病。

可这个瘦弱的女人，从来没有想过放弃。她用二十四年的坚守，活成了这个破碎家庭里“永远不倒的脊梁”。

蒋琴华。受访者供图

“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听《祈祷》”

每天晚上，蒋琴华都会定好闹钟，每隔两三个小时就要起身，帮儿子翻身。她说，这种病最怕褥疮，一旦生了疮，伤口就再也长不好了。儿子体重一百多斤，每一次翻身，她都要用尽全身力气，咬着牙，从床头挪到床尾，累得满头大汗。丈夫潘兴宝脑损伤后，情绪变得很不稳定，有时候半夜突然坐起来喊叫，她就赶紧跑过去，握着他的手，像哄小孩一样轻声说：“没事，没事，我在这儿呢。”

白天更忙。她要给两个人擦洗身体、换衣服、喂饭、喂药。饭要煮得软烂，菜要切成碎末，一勺一勺地喂。儿子年轻时最喜欢吃红烧肉，她就把肉炖得烂烂的，夹碎了拌在粥里。丈夫爱喝汤，她就每天变着花样煮，有时候是排骨汤，有时候是鱼汤，汤里放几片姜，“驱驱寒”。邻居路过门口，经常看见她端着碗，在两张床之间来来回回地走。

为了挣钱买药，她白天走不开，就晚上出去打工。在附近的工厂里做临时工，一干就是大半夜。回到家里，腰都直不起来，可她还不能躺下——儿子的床单该换了，丈夫的药该吃了。长期的劳累让她自己也病倒了。医生拿着检查单告诉她，她也得了强直性脊柱炎。她没吭声，悄悄把药盒塞进了抽屉最深处，疼得厉害的时候才拿出来吃一片，还总是背对着家人，一个人忍着。

问起这些年的艰难，她只是轻轻摇头：“撑不下去的时候，就听《祈祷》。”她低声哼了一句，“让世间找不到黑暗，幸福像花开放。”顿了顿，她抿着嘴笑了笑，“我就想着，总有一天，我们家也能开出花来。”

“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那些年，为了节省开支，一家人搬了几次家。搬到金丰社区后，日子慢慢有了一点光亮。社区的工作人员隔几天就上门看看，问家里缺什么。金港义工联盟的志愿者也来了，帮着她打扫卫生、接送孩子上学、逢年过节送来米面油。这些点滴的善意，像冬天里的暖水袋，焐着她的心。

2020年春天，奇迹出现了。那天下午，她正在厨房煮粥，突然听到客厅里传来一阵“咚、咚、咚”的声音。她跑出去一看，儿子扶着墙边的辅助器，正一点一点地挪动脚步。一步、两步、三步……二十多年了，她第一次看见儿子自己站了起来，自己迈开了步子。她没忍住，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儿子笑了，她也笑了。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一直在想：大家帮了我这么多，我能为大家做点什么？

2021年5月1日的劳动节，对蒋琴华来说意义非凡。在家人的支持下和志愿者的帮助下，她郑重地办理了人体器官捐献登记，承诺身后把全部器官和遗体，都捐出来用于医学研究，帮助那些需要救治的人。

摸着那张登记证，她轻声说：“我自己也得了这个病，吃过的苦，我比谁都清楚。要是我的身体能帮医生早点找到治这个病的法子，以后是不是就少一个像我儿子这样受苦的孩子，少一个像我这样熬心的妈妈？”

这些年，她经历过太多艰难时刻，也接受过太多来自社会的帮助。渐渐地，她开始觉得，人活着，不只是把自己的日子撑过去，还应该把别人给过的温暖，再慢慢传下去。

“别人帮过我，我也想去帮帮别人”

2025年年初，金丰社区以她的名字与精神为内核，成立了“琴华暖心社”志愿服务队，将她“以亲相待、长效关怀”的理念化为常态服务，让榜样力量落地生根。

那时的她，已经年过七旬，腿脚也不太利索，可社区每次组织志愿活动，总能看到她的身影。去敬老院帮老人剪指甲、陪他们聊天，去残疾人家庭探望，去学校给孩子们讲自己的经历……社区工作人员统计服务时长，发现她已经悄悄超过了200个小时。

曹女士是她结对帮扶的第一个人。曹女士比她小十来岁，因病瘫痪在床一年多了，脾气变得很冲，家人端饭晚一点就要摔碗。蒋琴华第一次上门，曹女士侧躺着，面朝墙壁，一言不发。蒋琴华也不急，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把带来的汤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妹子，我熬了鲫鱼豆腐汤，你先闻闻香不香？”

没有回应。

她又说：“我知道你心里苦。我儿子也瘫了二十多年，我懂。”然后便自顾自地讲起自己家的事——讲海龙刚病的时候她整夜睡不着，讲有一年背着儿子去看病摔在雨地里，讲后来丈夫也倒下了……听着听着，曹女士慢慢转过了身。

蒋琴华顺势握住她的手，笑着说：“你摸摸，我这手全是老茧。人呐，只要心气还在，就不能放弃。”

从那以后，她几乎每个月都会去看望曹女士。

有时候，她带着自己熬好的汤；有时候，带去一条新毛巾、一双厚袜子。她教家属怎么帮病人翻身、按摩，怎么预防褥疮，还会扶着曹女士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一下一下帮她梳头发。

一边梳，一边轻声鼓励：“我家海龙，当初也以为这辈子站不起来了。现在不也能慢慢挪步了嘛？咱们一起坚持，总会一点点好起来。”

那些话，像一道光，慢慢照进了曹女士心里。后来，曹女士愿意开口说话了，也愿意配合康复训练，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

蒋琴华还常常被请去道德讲堂讲课。她从不带稿子，也不会讲大道理，就是坐在那儿，把自己家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每次结束，总会有年轻人走上前，拉着她的手说：“蒋阿姨，您真的特别了不起。”

而蒋琴华总是笑着摆摆手：“我哪有什么了不起，就是别人帮过我，我也想去帮帮别人。”

从一个人扛起家庭重担，到带动更多人参与志愿服务；从困境中的“被帮助者”，到温暖他人的“助人者”——蒋琴华把生活给过她的苦，都慢慢熬成了照亮别人的光。

如今，“琴华暖心社”的队伍还在不断壮大。越来越多居民加入其中，把一句问候、一顿热饭、一次陪伴，变成社区里最温暖的日常。

而蒋琴华，依旧像往常一样，笑着忙碌在大家身边。

（苏报融媒记者 张东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