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力播
太湖边，他把丝线化作星河。苏报融媒记者 李渊/摄制
一边是宇宙银河，一边是赛道机车。近日，镇湖“绣郎”张雪的两件新作，把两个看似离苏绣很远的题材带进了针线之间：星空系列新作《星汉垂漪》以黑底为幕，将宇宙、银河、星球绣成一场跨越时空的银河坠落；另一件以同名摩托车手张雪为题材的作品，则用极细丝线表现机车的速度、炫光与风驰电掣的动感。
出生在太湖边刺绣世家的张雪，也曾面对外界对性别、学历、题材选择的多重疑问，却在十余年探索中，把星空、机车、动漫IP、国际品牌、科技互动和当代生活一一纳入苏绣表达。从年轻时用25种针法大胆“炫技”，到如今在传统、市场、产业、科技与AI之间重新思考苏绣的未来，张雪的针线里，既有太湖边的星河水意，也有一代年轻手艺人让非遗走向当代的自觉。
从25种针法到一场银河坠落
《星汉垂漪》是张雪星空系列的新作。作品画面大小约60厘米×80厘米，装裱后更显开阔。黑色底料像一方深邃夜幕，彩丝、彩金线与金粉在其间流转，星云、星系、光点层层铺展，仿佛一条银河从天际垂落下来。
《星汉垂漪》。受访者供图
这幅作品从今年初开始创作，前后历时两个多月。与传统苏绣常用的浅色底料不同，张雪选择黑底，就是为了呈现星河闪烁的效果，他还对真丝底料进行处理，加入金粉，再以彩金线、虚实绣、乱针、平针等方式交织。灯光照上去，丝线与金粉共同产生细碎光泽，星光璀璨！
“银河其实跟水是有关系的。”张雪说，作品上半部分有星系旋转、碰撞和时空扭曲的感觉，往下又有水流般的坠落感。镇湖紧依太湖，湖面、夜色、星光，常常给他带来关于宇宙与人间的联想。于是，天上的星河和太湖的水意，被丝线连在了一起。
这不是张雪第一次绣星空。早在2014年，他就创作过第一幅《星空》。那时，他刚进入苏绣行业不久，翻看资料时发现，历史上传下来的针法非常丰富，但在实际创作中，不少作品往往集中于平针、乱针等少数方向，更多针法被束之高阁。他开始想，那些不常被使用的传统针法，是真的不适合今天了，还是需要等待新的题材去重新唤醒？
《星空》（局部）。苏报融媒记者 李渊/摄
一部宇宙星空题材的天文纪录片，给了他答案。星空、星云、星系……这些并不属于传统苏绣常见题材，却恰好给了各种针法重新进入画面的机会。那幅《星空》，他一口气用了25种针法：滚针、乱针、锁针、鸡毛针、辫子股针……传统技法在宇宙星河中重新组合，显现出苏绣的壮美。
张雪坦言，当时年轻气盛，多少有一点“炫技”的意味，“那时候就是想证明，苏绣还可以这样做。”
十二年过去，《星汉垂漪》延续了星空题材，却已经不再停留于针法展示。他已经把传统针法、当代材料、宇宙美学和太湖水意糅在一起，形成了更完整的表达。张雪不再满足于“绣得像”，而是更关心苏绣能不能像绘画、装置、设计一样，成为表达当代审美和内心感受的语言。
一个年轻手艺人，从最初急于证明技法的可能，逐渐转向对材料、光影、情绪和观念的整体把握。苏绣在他手中，仍然是一针一线，却不再只对应花鸟、山水和人物，也可以对应星云、黑洞，以及一个人对世界的想象。
绷架边长大的“绣郎”
张雪是薛氏刺绣第四代传承人，他的母亲薛金娣是苏绣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江苏省工艺美术大师，长期深耕传统苏绣。这样的家学背景，给了张雪最初的技艺底色。
四五岁时，张雪就开始帮母亲和外婆抽线、分线、穿针。母亲需要哪几种线、几丝线，他就把线抽好、劈好、穿好，一排针整整齐齐放在那里。对张雪来说，苏绣不是“非遗”，也不是“证书”，而是绣绷边的童年。
但作为男孩，张雪天然不在传统“绣娘”叙事里。最初，家里并没有要让他传承刺绣的规划——在镇湖这样一个以“绣娘”闻名的地方，男孩拿起绣花针，总会面对一些观念上的疑问。
张雪在创作中。受访者供图
张雪高中读理科，本科读经济，研究生才转向艺术设计。大学毕业前，他曾拿到国外大学的offer，也可以选择去外面工作。一个特殊订单，让他重新看见了这个行业的变化——那是一个需要参与设计的定制项目。
过去，苏绣工作室更熟悉“来样绣制”：客户给图稿，绣娘按图完成。但那一次，甲方请了清华美院设计师，对图案、框架、整体风格都有更高要求，不能只是要“绣得好”，还要有人能理解、沟通、完成最后的作品。
张雪顶了上去，他自学PhotoShop，反复修改图稿，又从青铜器纹样中提炼绣用凤鸟纹，最后顺利完成了项目。也正是那一次，他意识到，传统苏绣不能只依靠手上功夫，还需要设计能力、沟通能力和对当代审美的理解。
与此同时，张雪放弃了国外求学的机会，回到太湖边的小镇，重新拿起绣花针。大学生回来做刺绣，男生来拿绣花针，而这个年轻人又偏偏不愿只做传统题材，这几件事都显得有些“不合常规”。也正是在这种不合常规中，张雪开始思考：年轻一代刺绣人进入这个行业，究竟还能做什么？
他深知母亲那一代人的传统功力，但他也清楚地看到，年轻人对苏绣的需求已经变了。一幅“花开富贵”，一幅传统仕女图，很多年轻人会承认它“很好”“很厉害”，却未必愿意把它挂在自己的房间里。苏绣要继续进入生活，就需要新的题材、新的场景和新的审美入口。
于是，灌篮高手、Hello Kitty、皮卡丘，这些过去很难和苏绣联系在一起的元素，被他一一带进绣面。
张雪致敬张雪机车。苏报融媒记者 李渊/摄
张雪近期创作的同名摩托车手张雪题材作品，便是一次新的尝试。张雪说，两人同名同姓，摩托车手张雪在赛道上“死咬着”摩托车领域生根，他在苏绣行业中也曾经历过不被理解、不被看好，两人在精神上有某种相似。于是，他用苏绣向这位同名者致敬。
他告诉记者，机车题材对苏绣来说并不常见，难点不在于把摩托车形状描绘出来，而在于速度感、结构感和光影感如何通过针线建立。“这种风驰电掣的感觉怎么绣？”张雪用极细的丝线处理光效，有些地方劈到1/128细，“让摩托车呈现立体感的同时用静态画面表现速度。”
新的题材不断倒逼张雪重新拆解针法，也重新理解苏绣的表现力。
走向品牌、产业与更大的世界
如果说星空、机车和动漫IP打开了苏绣表达的边界，那么与全球品牌的合作，则让张雪更深地理解了传统手艺进入当代产业的可能。耐克、兰蔻、三丽鸥、网易、腾讯、阿里、比音勒芬、别克等品牌，都曾与他或他的团队发生过联系。
张雪并不把这些合作简单理解为“品牌加一点非遗元素”，而是把它们看作一次次新的翻译：如何把运动的速度、游戏的想象、时尚的精致、IP的可爱、汽车的工业感，转化成苏绣能够成立的语言。
与三丽鸥合作的Hello Kitty，张雪和团队要做的，不是简单把Kitty绣出来，而是在中国审美和IP规则之间寻找平衡。他们把Kitty放入类似中国仕女画的场景中，花窗从传统图像中提炼，却不沿用传统棕褐色，而是大胆采用蓝色渐变；画面中加入月亮、灯影、萤火虫、赏花等细节，既有中国风，又不显得陈旧。
张雪的苏绣与众多国际品牌合作。苏报融媒记者 李渊/摄
张雪深知，国际品牌往往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一方面，它们希望进入中国市场时有本土文化表达；另一方面，对IP形象、品牌视觉、版权流程又有严格要求。这对传统手艺人来说，是挑战，也是训练。
与耐克等运动品牌的合作，让张雪开始处理“动感”。运动题材需要速度、力量、光影和身体感，这与传统花鸟人物完全不同。苏绣过去擅长细腻、静雅、精微，但在新的品牌语境里，必须能够表现奔跑、旋转、飞驰和冲击力。
与网易《天下三》的合作，则带着一点太湖边的偶然。一次散步时，张雪在太湖边拍到一朵像鸟一样的云，随手发到社交媒体上，说想把它绣出来。后来，网易找到他，希望他为游戏十周年做一把团扇。他没有按普通双面绣团扇简单完成，而是把苏绣、缂丝、榫卯、苏式制扇、宋锦等多项工艺结合起来，做出一把带有群星闪耀效果的团扇。多年后，《国家宝藏》寻找当代苏作案例时，这把团扇因其多工艺融合和当代表达，被放入古今对话的叙事中。
一次次跨界合作，让张雪对苏绣产业有了更现实的认识；当AI不断发展，张雪也在重新思考手工苏绣的价值。在他看来，一根丝线的生成，一双手的判断，一段时间的沉淀，最后与观看者相遇，本身就是手工刺绣最难被替代的部分。
他也开始准备创作新的“万物皆可绣”系列。张雪说，世间万物都可以通过苏绣去表达，星空可以，机车可以，动漫人物可以，人工智能时代的新图像、新技术、新生活也可以。题材在变，材料在变，观看方式也在变，但一针一线落下时，手艺人与世界之间的关系没有变。
在他看来，无论人工智能如何发展，苏绣的价值都不只在于“复制一幅图像”。那些细微的针脚，不只是完成画面，也记录了一个人在某个时间里如何理解万物。
（苏报融媒记者 李渊/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