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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熟花边》一针一线里的百年常熟。苏报融媒记者 袁鼎/摄制
近日，凝聚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陆皓东数十年心血的《常熟花边》正式出版。
翻开这部厚重的著作，百余年间常熟花边的起源流变、工艺演进、产业兴衰徐徐展开。书中记录的不仅是一门传统手工艺的发展历程，更是一代代江南绣娘飞针走线的劳动史诗。而对于77岁的陆皓东而言，这更像是一场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回望——从少年时站在花边铺前好奇张望，到暮年伏案整理百年史料，他将人生最宝贵的时光，都献给了这门绣在常熟人生活里的技艺。
（陆皓东新著《常熟花边》 苏报融媒记者 袁鼎/摄）
一针一线，十六万绣娘织就的辉煌时代
在江南水乡，有些历史不是写在碑上，也不是刻在典籍里，而是悄悄绣进布面的。常熟花边便是这样一种历史。
1917年，常熟浒浦女子季根仙从上海徐家汇教会学堂学成归乡，将欧洲托斯卡纳的抽纱绷架针法技艺带回常熟。此后，这门外来的工艺与江南妇女精湛的针线功夫相融合，逐渐形成独具地方特色的常熟花边“手捏雕绣”技法。
无需绷架，左手捏布、右手走针；船头上能绣，树荫下能绣，农闲时能绣，照看孩子时也能绣。正因如此，常熟花边迅速扎根乡间，成为无数农村妇女贴补家用的重要来源。“一针一线赛过织布一匹”的说法，很快传遍虞山脚下。
鼎盛时期，常熟拥有16万名绣花妇女，32个花边发放社遍布城乡。田埂边、河埠头、竹林下、晒场旁，处处可见围坐一起飞针走线的身影。几乎家家有绣娘，户户闻针声。花边收入支撑起无数家庭的柴米油盐，也让常熟成为全国抽纱行业的重要产区。
在这样的环境里，陆皓东与花边结下了最初的缘分。
（陆皓东回忆学习花边设计的往事 苏报融媒记者 袁鼎/摄）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常熟王市花边产业正值兴旺。每天上学时，他总要经过镇上的“钱记”花边商号。院子里晾晒着大片黄白色花边台布，空气中弥漫着漂白剂的气味；工人们挥舞着烧红的煤球烙铁，在喷水后的绣品上来回熨烫；柜台里摆放着印有蓝色花样的绣布和半成品。
最让他感到好奇的，是那些被剪出孔洞的花纹。
“衣服破了会挨骂，为什么绣花偏偏要把布挖空？”多年以后他才知道，那正是常熟花边最具特色的雕绣工艺。
1971年，正在农村插队的陆皓东得知常熟县花边经理部招收设计人员，立即报了名。“当时自己明确了方向，就是跨进这一新天地，为之可以放弃其他更多的发展可能。”这一选择，让他与常熟花边相伴了半个多世纪。
一笔一画，描绘出享誉海内外的品牌名片
进入花边行业后，陆皓东长期从事图案设计与新品研发工作。
在他看来，花边设计并非简单描绘花纹，而是一项融合艺术审美、工艺制作和市场需求的创造过程。从资料收集、构思草图，到图案组织、针法设计，再到工艺可行性验证，一件成熟作品往往需要反复修改数十次。
正是这种精益求精的态度，让他迅速成长为行业骨干。
（常熟绣娘赶制毛主席纪念堂花边窗帘的工作场景 陆皓东供图）
1977年春天，一项特殊任务摆在常熟花边人面前——参与毛主席纪念堂巨幅窗帘设计制作。
这是当时全国抽纱行业规格最高、要求最严的项目之一。
接到任务后，年轻的陆皓东跟随十余位设计人员连续奋战两天两夜，绘制出二十余套设计方案。经过层层遴选，以苍松为主题的方案最终脱颖而出。
随后，来自常熟五个公社的400名技术最精湛的绣工昼夜赶工。总共39片，其中最长达18米、宽达6米的巨幅窗帘顺利完成，并安装于毛主席纪念堂。
这不仅是一次国家级工程任务，更是对常熟花边工艺水平的最高认可。由此，常熟花边在全国抽纱行业中的领先地位进一步确立。其精湛工艺和设计水平获得业内广泛认可，影响力迅速提升。
也正是在这一时期，常熟花边迎来了发展的黄金年代。
（常熟花边制品 陆皓东供图）
此后，陆皓东参与设计制作的中央专机钩针门帘顺利投入使用；设计的全棉精纺影针绣台布被意大利专业期刊《MANI DI FATA》刊载；缠枝雕绣台布、葡萄抽丝台布等产品畅销欧洲市场二十余年。
其中，一款由他主持设计开发的产品获得外商青睐，订单量高达5万件，几乎相当于当时常熟花边厂一年的生产能力。
这门在长江边延续百余年的乡村女红传统手工艺，逐渐成长为享誉海内外的外贸名片。产业链从虞山脚下延伸至欧美市场，产品远销数十个国家和地区，成为中国抽纱行业的重要代表。
一页一页，为历史补上最后的“针脚”
然而，再辉煌的产业也终将面对时代更迭。
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后，工业化生产快速发展，机器刺绣逐渐取代传统手工制作。曾经遍布乡野的绣娘队伍慢慢散去，许多传统针法濒临失传。
作为行业亲历者，陆皓东比任何人都更早感受到这种变化。他深知，如果不及时记录，那些技艺、故事和名字，终将随着时间流逝而消散，“再不把这些资料整理出来，很多人、很多故事就真的找不到了。”
（陆皓东保存的花边设计样品 苏报融媒记者 袁鼎/摄）
2008年退休后，他没有离开花边，而是开始了一场更为漫长的文化抢救。
编写《中国工艺美术全集·江苏卷·抽纱篇》，组织出版《常熟花边精品图集》，系统整理百年经典图样；拍摄《常熟花边针工技法》影像档案，完整记录46种传统针法和编结技艺；走访老艺人，搜集老照片，查阅档案文献……
同时，作为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他多次走进常熟理工学院（现苏州工学院）、常熟市中学、常熟市特殊教育学校，为学生讲述常熟花边历史和技艺，并积极参加由政府和社会所组织的各项文化传承活动。
那些别人眼中已经远去的历史，在他看来依然值得被郑重保存。《常熟花边》的出版，正是这种守护的集大成之作。
书中既系统梳理了常熟花边百年发展脉络，也完整呈现了其工艺特色与审美价值；既记录产业兴衰，也保存了一代代绣娘的生活记忆。
“我写的不只是花边，更是几代常熟人的生活记忆。”陆皓东说，作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他并不在乎所谓的奖项头衔，常熟花边如果能够一直传承下去，并被更多人知晓，那才是最好的奖赏。
如今，《常熟花边》的问世，不仅为一门传统技艺留下了系统档案，也为一座城市保存了一段珍贵的集体记忆。
（苏报融媒记者 袁鼎/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