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力播App
扫一扫阅读
上周,本报推出报道《剖宫产率持续走高根源何在》,聚焦目前普遍存在的剖宫产率攀升的现状。追踪采访中,产科医生们不约而同提到同一个困境:越来越多的产妇,明明身体条件可以顺产,却执意要剖。怕疼、怕意外、怕产后漏尿、怕错过“黄道吉日”——理由各不相同,诉求却一致。面对这些要求,医生陷入两难——坚持原则,可能被投诉、被转院;顺从患者,又违背了“没有指征不剖”的行业规范。当医生的专业建议撞上产妇的坚定选择,谁说了算?
产妇与医生的“拉锯战”
“医生,我要比预产期提前八天剖宫产。”36岁的高女士第一次走进苏大附一院黄沁的门诊时,语气坚定。那天是家中老人算过的“黄道吉日”,孩子在那天出生会迎来“好命”。黄沁翻看了她的产检记录:胎儿足月,胎位正常,骨盆条件良好,血压血糖都在正常范围——没有任何剖宫产指征。黄沁花了近二十分钟解释,孩子的未来发展和出生日期没有关系,剖宫产是手术,有麻醉风险和感染可能,术后恢复也比顺产慢。产妇听完点了点头,第二天又来了,这次她给出了新的理由:酒店已经订好,满月酒的日子也定了,所有安排都围绕那一天。如果顺产,日子没法控制,整个计划全乱套了。
在苏州市第五人民医院,妇产科主任唐雍艳接诊的主要是感染性疾病产妇,比如乙肝、梅毒等感染者。“大多产妇都是想剖的,”她说,“自己打定主意想顺产的人很少。”一名患有乙肝的年轻产妇,怀孕八周就来找她,开口就是“我要剖”,理由很简单:怕孩子得乙肝。唐雍艳反复解释,科室的母婴阻断技术非常成熟,新生儿出生后及时接种乙肝免疫球蛋白和乙肝疫苗,阻断成功率在95%以上,顺产并不增加传播风险。世界卫生组织和国内诊疗指南都明确指出,剖宫产不应常规用于阻断乙肝母婴传播。但产妇不为所动,甚至搬出了法律:“我有自主生育选择的权利,万一出了事你负责吗?”唐雍艳很无奈:“道理都听懂了,但还是要剖。”
记者以产妇身份拨通了我市几家民营医院的电话,询问是否可以无指征剖宫产,得到的回答出奇一致:“可以的,没问题。”记者表示不放心,追问哪个专家比较擅长,对方笑着说:“放心吧,我们这里哪个专家都能剖,您来了就行。”对此,多名公立医院的医生表示见怪不怪:“劝了半天的产妇,最后跑到私立医院直接就剖了。”

医生为产妇诊疗。苏报融媒记者 李静/摄
与三甲医院和民营医院的景象不同,苏州市吴中区尹山湖医院妇产科主任潘小燕给出了另一组数据。这家二级医院的剖宫产率控制在20%左右,远低于全国超40%的平均水平。但潘小燕坦言,这并非因为考核压力——“没有扣分硬指标,我们干的是良心活。”控制得好,原因有两个:一是病理妊娠产妇少,有合并症的产妇都转去上级医院了;二是医生肯花时间劝。但流失同样存在。她举了个例子:一名臀位经产妇,完全有机会顺产,她劝了很久,产妇最后还是到其他医院剖了。
产科医生的三重困惑
产科医生们的困惑,远不止于门诊沟通的无效。更深层的问题,来自考核、信任与结构性困境三个维度。
第一层是考核。江苏省和苏州市均设有产科质控中心,每年统计各医院的剖宫产率,产科医生仍然受到这些质控指标的约束。多名产科医生表示,由于危重孕产妇救治中心的剖宫产率天然偏高,加上不少产妇坚持要剖、否则就要转院,考核指标在实际执行中常常让医生感到“控制不住”的无奈。
第二层是信任。唐雍艳观察到,现在年轻人获取信息的渠道变了。很多产妇走进诊室之前,已经形成了对分娩的认知框架——尽管这个框架往往不是专业的、平衡的,而是片面的,甚至是错误的。短视频平台上,“顺产侧切有多恐怖”“过来人告诉你顺产撕裂有多痛”这类内容的传播量,远远超过“顺产的生理机制”“剖宫产的远期风险”等专业科普。一个产妇可能在来医院之前,已经看了几十条渲染顺产痛苦的内容,而关于剖宫产疤痕子宫再次妊娠时可能发生的子宫破裂风险,她可能从未听说过。
“医生的苦口婆心,要和无数条短视频竞争。”唐雍艳说,信息获取渠道有限的产妇非常难劝,她们对顺产的恐惧主要来自亲友经验和短视频平台;近两年,那些提供情绪价值的AI软件还会顺着她们的思路,输出一些有失偏颇的观点,让她们深信不疑。而相比之下,文化程度高的人则更难劝——她们查了很多文献,有自己的一套“理论”体系,信息壁垒很难被打破。
第三层是结构性困境。根据苏州市人民政府官网统计数据,2024年,全市出生人口为75289人,相比十多年前大幅减少。产妇少了,竞争却更激烈了。不少公立医院的妇产科医生坦言,大家都在控制剖宫产率,但往往“想控却控不住”——你不给剖,人家就走了。

我市多家医院妇产科不断优化待产环境,缓解产妇对分娩的紧张。苏报融媒记者 李静/摄
出路在哪
“顺产是生理过程,剖宫产是病理过程,只有具备明确的医学指征时,才应选择剖宫产。”唐雍艳介绍,疤痕子宫、盆腔粘连、子宫内膜异位症,以及再次妊娠时的子宫破裂风险等等,这些都是剖宫产的远期代价,很多产妇并不了解。顺产后半年就能再次怀孕,而剖宫产要等两年。“现在初产妇年龄普遍偏大,生完第一个若想生第二个,间隔两年就奔着高龄去了,染色体异常风险也上来了。”她说。
面对这一困境,医生们在个体层面已经做了很多努力。她们花大量时间与产妇沟通,一次不行就两次;不少医生制作了通俗易懂的科普折页,放在诊室门口供产妇取阅;有的医生尝试邀请成功顺产的“过来人”到产前课堂上分享经历,用真实案例打消其他产妇的顾虑。市五院的医护团队还组建了线上答疑群,每周四为患者解惑。此外,医院的镇痛分娩技术也已日趋成熟,为自然分娩提供了更为有力的技术支撑。
“很多产妇怕的不是生,是一个人被推进产房的那种悬空感。”潘小燕表示,宫缩来了,疼得咬嘴唇,身边只有一个来去匆匆的助产士,隔壁床的喊声隔着帘子传过来,不知道自己要疼多久,不知道还要等几个钟头,不知道孩子会不会突然出事……这种未知,比疼痛本身更折磨人。尹山湖医院的应对之策很简单——用陪伴对抗未知。产妇从宫口开全到胎儿娩出,全程有两名医生加一名护士守在身边,不是进来看看就走,而是始终寸步不离。产妇一看身边有这么多医生,心里便会安定不少。
“这些努力值得尊重,但它们有个共同的特点——零散、难以规模化、不足以从根本上改变产妇的认知。”唐雍艳感慨道,这种认知的重塑,或许需要医疗机构、教育系统、社区组织、媒体等多方合力,是一个长期的过程。
记者手记:医学问题背后,是多重博弈
写完这篇报道,记者最大的感受是:剖宫产率的问题,远不是一个医学问题。
它关乎信息传播。在算法推荐的时代,恐惧比理性更容易被放大,短视频的流量逻辑决定了“顺产很可怕”的内容会比“顺产很安全”的内容传播得更远。医生用专业知识构建的说服体系,和短视频用情绪渲染构建的传播体系,本来就不是同一维度的竞争。
它关乎社会信任。当越来越多的产妇对医生的建议抱有怀疑——你是不是为了完成指标?你是不是怕麻烦?医患关系就从一个合作问题变成了一个博弈问题。在这种博弈中,受损失的不只是医生的职业尊严,更是产妇和孩子的健康利益。
它关乎制度设计。剖宫产率考核的目的是好的,但如果产妇的“软性指征”又不被纳入考量时,这个考核就成了医生的负担而非工作的指引。公立医院面临的患者流失压力、一些民营医院的“来者不拒”,更是让这个问题从医学领域蔓延到了市场领域。
剖宫产是一台手术,它确实能救命。但当它被滥用,被恐惧驱动,被“好日子”绑架,被信息差放大,它就从一个医学问题变成了一个社会问题。解决这个问题,需要的不只是医生的坚持、医院的努力,更是一个社会对信息、信任的重新审视。
(苏报融媒记者 李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