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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荷花的人要来哉,抓紧上岸吧!”
6月18日凌晨四点半,吴中区东山镇滨湖大道的荷花荡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划水声。施建林和同伴们撑着竹竿划船返回,一捧捧带着水汽的荷花被接力递到岸上。

施建林抱着鲜切荷花,笑容灿烂。苏报融媒记者 徐靖怡/摄
当天,苏州的荷花市集开了,荷花供不应求。东山镇潦里村的“荷花大户”施建林收到了7000枝预订。他带着团队到太湖里采荷花,从傍晚干到清晨,12个小时才采足了分量。

施建林正在搬运采荷的菱桶。苏报融媒记者 徐靖怡/摄
送走最后一位收荷人,天已经大亮。他终于有空脱下胶衣胶鞋,坐在石栏上休息。背靠渐渐苏醒的太湖,59岁的施建林感慨万千——谁能想到,这片荷叶连天的湿地,曾经密布养蟹围网。
少年养鱼、青年养蟹、中年采荷,施建林一辈子都在和水打交道。他的故事里,藏着这片太湖水的变化。
机会: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他啊!养大闸蟹、卖荷花,在我们东山都是第一!”
路过的村民抛下几句话,施建林听了咧嘴笑起来,黝黑的脸上笑意蔓延。他说,“就是靠水吃水,潦里人都知道一句话,‘潦里的路水里行,进村出村一把橹’……”
这句话的原意,是说潦里村境内港河纵横、水系密布,又因地势低洼、十年九涝。在施建林眼里,却是另一番意味——
水里,藏着太湖儿女翻身的出路。
施建林出生于1967年,从有记忆开始,潦里村就以集体养鱼为生,住房像蜂窝,村路像蚯蚓。“一年到头,我们一家五口人,到手一两百块,饭也吃不饱……”
直到改革开放,春风吹进了这片低洼水乡。

刚刚出水的太湖荷花。苏报融媒记者 徐靖怡/摄
1982年,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全面推广。“养鱼包产到户,哗——大家的干劲窜起来了!”施建林回忆,政策落实的第一年,家里就赚了3000元。村里,家家户户的日子都好起来了。
同年,中科院南京地理研究所在东太湖东山附近水面开展围网养鱼养蟹研究。20世纪80年代末,试验成功并开始向外推广。
施建林指了指身后的一栋白色建筑,“当年研究所就在那,研究员说,东太湖水面开阔、水位又浅,养殖家鱼产量很高。”心动归心动,但世代在内塘摸爬滚打的潦里人,大多还在观望。
一条新路摆在面前,走不走?
“古话讲,种竹养鱼千倍利!”二十出头的施建林没有犹豫,他要做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1991年,他和哥哥施建兴掏空家底凑出1万元,在湖边建了2亩围网。“机会是有的,关键要敢闯,投下去1万块,捞出来2万块!”初战告捷,1993年,施家兄弟将围网扩到10亩,每年几万斤鱼上岸,供给上海来的收购商。

采荷归来。苏报融媒记者 徐靖怡/摄
随后,潦里村调整养殖结构,开发内塘养殖青虾、甲鱼、湖蟹等名优水产,又利用低洼农田开发千亩太湖蟹养殖区。
太湖蟹声名鹊起,施建林敏锐地嗅到了更大的商机。
1997年,最后一批3万斤鱼上岸,“我们一咬牙,把攒下的16.5万元再次投进太湖,一口气围起400亩蟹箱。”施建林津津乐道,1998年收网时,刨去本金赚了20万元;到1999年,利润飙到了100万元!
转折:调转船头保护生态
100万元,不仅改变了施建林的命运,也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潦里平静的湖面。
跟着潦里村的养殖规划,又有施家兄弟的致富样板在前,2000年左右,村民争相在东太湖围网养蟹。“我哥更有魄力,他给村里人做担保,从银行贷了700万元,帮大家凑本钱。”施建林回忆,“那个时候,站在这里朝太湖望,成片的围网不断向湖中扩展。”
太湖水域围网养殖面积一度超过20万亩,潦里村成了苏州重要的水产基地,也成了东山最早富裕起来的乡村之一,家家户户盖起了小楼。
然而,水产养殖投下的大量饵料,势必会对太湖水体造成污染。
2008年,太湖围网减量管控政策落地。不少养蟹户犯了难,施家兄弟领头拆除了苦心经营多年的蟹箱。
网布、围桩一根根一片片从湖面捞起,施建林毫不迟疑。“没有不舍,真的!”在他看来,有“水”才有出路,“我们小时候,太湖水清得捧起来就能喝,太湖是我们的母亲湖呀,有感情的。”政府发放的200多万元补偿款,更让他心存感激。
太湖生态修复的步伐持续迈进。
2018年,太湖苏州市行政区域内最后4.5万亩围网全面拆除;次年,潦里村5600亩鱼塘也全部退养,结束了内塘养殖历史。
施建林曾尝试出去做生意,却总觉得“离开太湖,不知怎么生活了”。等再回到村里,一切已经变了样。
十年间,拆围网的同时,政府部门组织村民在太湖里种下大量荷花和芦苇等水生植物,净化水质。“就是滨湖大道这一片,有好几万亩。”施建林感慨,岸上也在变化,鱼池改种荷花、莼菜,鱼池埂上种茶树、枇杷树。

收荷花的人来了,一束束鲜切荷花将被送往各路市集。苏报融媒记者 徐靖怡/摄
渔村不复昔日景,小荷已露尖尖角。
施建林紧跟村里的产业转型:春天采茶,夏天摘枇杷、摇船采莲蓬,秋冬打理果树……四季轮转皆有活计,一年到头都有收入。
此番盛夏,村里村外,粉白荷花亭亭玉立。施建林笑着说,“我们农民,就喜欢把一年四季安排得明明白白,你看,不养螃蟹种荷花,潦里的路还是从‘水’里蹚出来的!”
惊喜:荷花荡里走“花路”
“能不能给我搞点荷花上来?”
“荷花?要它做什么?”
“你别管,只要你采,我就给钱……”

东太湖畔,荷叶连天。苏报融媒记者 徐靖怡/摄
2020年前后,在东山农贸市场摆摊卖莲蓬的施建兴,碰上了这么一位“古怪”的外地商人。整个潦里村的村民都想不通:莲蓬、莲藕可以吃,娇气的荷花能干吗?
施建兴满腹疑问,却隐隐觉得有了新路子。
与此同时,几十公里外,苏州古城区白塔西路开设的农产品疏导点,挑着莲蓬去摆摊的村民们,也发现了新商机——比起实用的莲蓬,年轻人好像更爱荷花。
这两年,白塔西路一到夏天就成了火爆全网的“荷花市集”。人到中年,施建林又兴奋地拿出当年养蟹的干劲,拉上同村村民,一起做荷花、莲蓬批发。
“我们分工明确,有人采、有人包装、有人运,我老婆金红娟负责对接订单。”施建林笑着说,自家30亩荷塘的荷花根本不够卖,干脆摇着小船,去太湖深处采摘野荷花。
当年为了净化水质种下的几万亩野荷花,如今成了太湖对村民们丰厚的生态馈赠。施建林又一次率先走上了“花路”。
今年,荷花还没开几朵,订单就早早地找上门了。
“6月荷花才刚开,我们每天就要接到六七千枝预订,按去年的情况推算,等到大夏天,我们团队8个人,一天要采1万多枝!”
荷花紧俏,野生荷花还没有成本投入。看着收购商开着面包车,一捆一捆地往车上运,施建林算了一笔账:
目前1元一朵的收购价,小团队里人均每天能挣1000多块钱。一个荷花季长达100天,每个人就是10万元的纯收入。
太湖里,野荷花每年以20%左右的增速繁衍。傍晚,越来越多潦里人摇船“赶湖”,把这份生态馈赠收入囊中。荷花市集上大半的荷花都出自潦里村,全村有200多人在吃这碗“花样饭”。
“有位从安徽来的荷花收购商说,这是我们做了好事,老天爷赏饭吃。”施建林摊开遒劲有力的双手,眼里闪烁着笑意:“以前靠水吃水,是向太湖‘拿’;现在靠水养水,是给太湖‘留’。你护着母亲湖,母亲湖怎么会亏待孩子?”

金红娟折了一朵荷花,这是从荷花市集上新学的手艺。苏报融媒记者 徐靖怡/摄
恍然已是清晨七点,晨光温柔地洒在万顷太湖上,一旁的金红娟叠了一朵鲜采的荷花递过来,笑意盈盈:“多好看!”
记者手记:三重意外
采访施建林的过程,充满了“意料之外”。
第一重意外,是时间的“疯狂”。苏州荷花市集火爆,背后藏着“荷花村”昼夜颠倒的辛劳。他一句“下午四五点钟下湖,采到第二天天亮”让我错愕,当机会来临时,潦里人是这样的有干劲!直到清晨收完货,他才终于有空和我们聊聊。
第二重意外,是笑容的反差。趴在菱桶里采了一夜荷花,本该一身疲惫,但采访时,施建林的脸上始终挂着极具感染力的笑,反复念叨:“我们东山人苦是苦的,但守着太湖,赚也是赚的!”他的乐天精神,叫人印象深刻。
第三重意外,是割舍的豁达。问及当年带头拆除400亩蟹箱的心情,我本以为会听到纠结和不舍,他却脱口而出“没有不舍,真的”,继而怀念起童年的太湖水。这种反直觉的坦然,让我意识到,当个人的生计与生态命运真正绑定时,转型就成为一种自觉。
从“吃螃蟹的人”到“护湖人”,再到“荷花大户”,变的是生计的方式,不变的是太湖儿女与“母亲”的血脉相连。再宏大的生态转型命题,最终就落在这些普通村民勤劳的双手上、和他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里。也正是这份在辛劳中依然笑对生活的底气,让“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如此令人信服。
顺应自然、守护太湖,潦里的“水路”,必定越走越开阔——施建林相信,潦里人相信,我们都相信。
(苏报融媒记者 徐靖怡/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