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力播
在一枚枚小小的橄榄核上，周春毅刻出了“万象乾坤”。苏报融媒记者 徐靖怡/摄制
“明有奇巧人曰王叔远，能以径寸之木，为宫室、器皿、人物……”
二十多年前，初中语文课上到《核舟记》一文，少年周春毅忍不住分享道：“我家就有这个东西。”来自外地的老师满脸狐疑地说：“怎么可能？”
倒不是那位老师孤陋寡闻。位于吴中区香山街道的舟山村，如今虽被誉为“中国核雕第一村”，但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这里虽有核雕手艺人扎堆，却并不出圈。甚至在村里人眼中，核雕也不过是门养家糊口的营生，稀松平常。
那个在课堂被否定的少年或许没想到，数十年后，自己竟能凭一柄小小刻刀改写行业格局，从作坊匠人一路成长为创新先锋、版权守护者、行业标准制定者。古人观核舟叹“技亦灵怪矣哉”，如今，在一枚枚橄榄核上，85后核雕手艺人周春毅刻出了属于这个时代的“新核舟”。
横空出世的“双面罗汉”
舟山村坐落于太湖之滨。传说2500多年前，这里曾是吴王阖闾的“造舟之所”，曾几何时，“造舟之所”不复存在，村民们开始雕刻“核舟”以为生计。
在这里，不论是老人还是小孩，几乎都能摆弄几下核雕。对于生在核雕世家的周春毅来说，学核雕更如婴儿学说话一样自然，“周末、寒暑假都要给家里打下手，从来没有刻意去学过。”
周春毅介绍核雕技艺。苏报融媒记者 徐靖怡/摄
受家庭影响，初中毕业后，周春毅顺其自然地成为一名核雕手工艺人。
彼时的舟山村，核雕虽多，却还在粗放的初级阶段。市场上多为样式固化的传统长串罗汉，利润微薄。上世纪九十年代一串橄榄核长串的批发价仅六七元，流入北京、上海的大商场却能溢价数十倍。
转机发生在2003年，“因为非典，线下市场停摆，大家都被困在家里，反倒拥有了沉淀思考的时间。”周春毅反复琢磨着核雕作品的销售痛点——十八罗汉作为核雕热门题材，一串18颗，只能被设计成长串，可短串才更符合现代人的佩戴需求。
“橄榄核是不规则的，正面反面都不一样。”跳出老一辈单面雕刻的思路，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周春毅脑海中成形：何不尝试双面？他针对橄榄核天然的弧度与肌理，首创“双面十八罗汉”手串——在一颗小小的橄榄核上，正反两面各雕一罗汉，一串9颗正好组成十八罗汉。
这并非简单的“一核两面”。一般橄榄核直径在2厘米左右，雕刻者必须“依核运刀”，保证两面神态各异、互不干扰。经过一年多的打磨，创新之作“双面十八罗汉”手串横空出世。
周春毅的核舟系列作品。苏报融媒记者 徐靖怡/摄
这一击，引爆了全国文玩市场。2004年，当普通匠人的一串作品仅售百元时，周春毅的双面罗汉单串售价便突破了600元，2005年涨至800元。上海城隍庙、北京潘家园、天津古文化街……各地文玩市场纷纷主动来寻货。
自此，曾经只流行长串挂饰的核雕行业，将手串推向了市场主流，年仅18岁的周春毅一举成名。2008年，苏州核雕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时，央视、北京卫视接连上门专访。
四千版权，为原创筑墙
一款双面罗汉手串打开全国市场，巨大红利随之而来。一时间，各地同行跟风复刻，就连木雕、象牙雕作坊也来照搬这套双面雕刻形制。
辛苦钻研的原创设计，变成人人可用的“通用模板”，周春毅心里有些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长久以来，核雕依靠师徒口传心授，大众普遍存有“手艺无专属、纹样可共用”的老旧观念，多数手艺人根本不知著作权、专利为何物，更谈不上主动登记确权。
“路是靠人走出来的。”周春毅暗下决心，要啃下这块硬骨头，给身边老一辈匠人们打个样。
2015年，他先行一步，批量申请数百项外观专利。可实操过后他很快发现，外观专利保护力度薄弱，匠人只需把核珠尺寸微调一两毫米、改动一处纹路，就能轻松绕开限制，根本拦不住仿造乱象。
“对比之下，作品版权能够完整留存雕刻构图、人物神态、创作理念，只要相似程度超过六成便可依法维权，恰好适配核雕精微细致的创作特性！”周春毅专门组建团队，逐件梳理自己的雕刻作品，记录创作构思、刀工细节，留存底稿、实拍记录，系统性登记版权。十余年间，他累计拿下4000多项核雕作品版权，工作室获评苏州市版权示范单位。
完备的版权体系，不仅护住了刻刀下的心血，更打通了传统核雕跨界新生的道路。
2019年，国潮美妆品牌花西子找上门，希望将周春毅原创《富贵牡丹》微刻纹样运用在雕花口红上。“这是出圈的机会！”周春毅欣然应允。产品上线后迅速火爆全网，成为非遗手艺牵手美妆国货的标杆案例。
周春毅将“原版核舟记”的雕刻步骤进行拆解展示。苏报融媒记者 徐靖怡/摄
此后还有游戏厂商向他抛出合作橄榄枝，藏在橄榄核上的东方微雕美学，走出文玩圈子，走进万千普通消费者的生活。
周春毅一边筑牢版权底线，一边挖掘线上销售渠道。2016年，他成为舟山村第一个试水淘宝达人直播的匠人，手把手带动全村同行拥抱线上渠道；2020年，抖音流量兴起，他又组建摄影、编剧团队拍摄核雕科普短视频……据统计，舟山村做电商直播最爆火的时候，一天要发货3000件以上。
一记“清水刀”，立派扬帆行天下
“核雕要走出新路，风格一定要独特。”彼时苏州核雕分为殷、须两大流派，殷派线条横平竖直、工整古朴，须派侧重写实、人物神态鲜活。常年执刀创作的周春毅取两家之长，打磨出独树一帜的雕刻语言，开创“周派”。
按照行业通行惯例，核雕作品雕完必反复抛光，磨净所有刀痕以求光亮。周春毅却复原唐宋古法清水刀，走出一条完全相反的路子。
“人人一味打磨，反倒消解了手工独有的气韵。”清水刀法追求一刀成形、保留原生刀痕，不做精细抛光，哑光肌理自带苍劲写意的留白意境。这套技法刚问世时，不少老一辈匠人不解质疑，如今却风靡行业，成为周派标志性技艺。
题材之外，他也跳出佛道祈福的单一框架，取材太湖山水创作出《观山》《观水》，复刻课文里的《核舟记》，圆雕、镂空、微刻、榫卯多重技法融汇一体，让古典文字中的奇巧器物在橄榄核上重现……
“手艺想要长久，不能只靠人心自觉，必须有标准兜底。”眼界不只局限于刀头方寸，周春毅一心推动行业良性发展。2023年10月，由他主导起草的《苏式传统文化核雕传承技艺指南》正式发布；近两年落地的《中国·苏州舟山核雕质量要求》、《核雕及其制品通用技术要求》、《树籽珠串》手串类标准，同样由他牵头制定，填补了核雕行业标准空白。
墙内开花也要“两头香”。法国巴黎时尚家居展、意大利佛罗伦萨世界手工艺展览、马来西亚吉隆坡展览……过去几年，周春毅带着这枚小小的橄榄核，走上更广阔的世界舞台。
为拓宽传承渠道，他打造集科普、展览、现场雕刻、研学、直播、文创于一体的非遗艺术馆，频繁走进东南大学开设实训课堂，兼顾传统师徒传授与校园美育，让更多年轻人读懂微雕之美……
走进艺术馆，核雕周派的传承谱系映入眼帘，已有十多位年轻手艺人学成出师。工作室里，难免有年轻学徒心浮气躁、急于求成，周春毅便会递上刻刀温和提点：“刀随核走，莫要强求，顺其天性，方得核魂。”
（苏报融媒记者 徐靖怡/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