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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针一线绣出苏州荷韵 苏报融媒记者 李渊/摄制
盛夏苏州，荷花正艳。苏州各地的荷花市集上，市民游客赏荷、拍照、做手作，在一束清荷间感受江南夏意，而在太湖边的镇湖绣坊里，另一种“荷花”也在盛放——苏绣艺术家梁雪芳正忙着整理即将外出的荷花刺绣作品——一批作品将走进中国人民大学苏州校区；上海北外滩的艺术项目也向她发出邀请，版画、印染、真丝与刺绣将在新的空间中产生碰撞。
梁雪芳作品与东方明珠 受访者供图
荷花不只开在池塘里，也开在苏州人的审美中、生活里和一针一线的非遗传承中。对梁雪芳而言，荷花是太湖边的乡愁，是苏州文化的清雅底色，也是她几十年刺绣创作中反复回望、不断更新的艺术母题。
一朵荷花牵起苏州人的共同记忆
走进梁雪芳刺绣工作室，展厅、楼梯、绣架之间，到处可见荷的身影：盛夏绽放的荷、秋水里的残荷、冰天雪地中的冬荷，或繁或简，或实或虚，在真丝绡上呈现出不同气韵。
梁雪芳工作室的莲蓬 苏报融媒记者 李渊/摄
“我是太湖边长大的，一眼望就能看到荷花。”梁雪芳说，荷花对她来说不是突然选择的题材，而是从小就熟悉的水乡景象。小时候，老人做鞋、做衣物，常会用到荷莲纹样。莲与荷，在民间生活中寄托吉祥、清净、重生之意；在文人传统里，又有“出淤泥而不染”的品格象征。这样的文化意象，天然适合被苏绣细细表现。
梁雪芳早年绣荷，首先从临摹大师画作开始。邹传安、张大千、齐白石等画家笔下的荷花，都曾进入她的绣架。她尤其记得，自己曾在书店里买到邹传安先生的工笔荷花画册，十分喜欢，便把其中的作品转化成刺绣。2002年，她创作的荷花作品《香魂》获国家级金奖，这也成为她早期荷花刺绣的重要节点。
梁雪芳早期作品 苏报融媒记者 李渊/摄
但临摹并不是简单“照着绣”，在梁雪芳看来，刺绣要先读懂画家的笔墨，再用针线重新翻译。为了表现荷塘夜色，她曾把真丝底料染成深墨绿色，让荷花在暗色底上显出清雅光感；深色底料不易勾线，她又借用传统“凿样”等老方法，把纹样转移到底料上，再通过不同针法表现花瓣、荷叶和枝梗的层次。
那时的荷花，更多考验的是技法。花瓣如何轻，荷叶如何厚，水气如何透，光泽如何流动，都要在针脚中慢慢解决。也正是在这一阶段，梁雪芳把荷花从“画中之荷”绣成了“针线之荷”，为后来的原创表达打下基础。
清华学习打开苏绣艺术新空间
随着知识产权意识不断增强，单纯临摹画家作品已经无法支撑长远发展。与此同时，苏绣的应用场景也在变化。过去，刺绣更多出现在衣服、鞋帽、生活用品和装饰画上；后来，公共空间、艺术展览、收藏市场提出了新的要求。刺绣不再只是“绣得像”，还要有整体构图、空间意识和个人表达。
梁雪芳荷花作品 苏报融媒记者 李渊/摄
2003年，新加坡佛牙寺委托梁雪芳创作大型荷花作品。作品体量很大，单幅高约4.5米，组合后长度达十余米，这样的作品，不能把荷花简单放大，也不能把画面堆满。花朵放在哪里，荷叶如何疏密，色彩怎样明而不艳、雅而不俗，开放的花、含苞的花、俯视的荷、仰视的荷如何在同一画面中共处，都要反复推敲。
在这一过程中，苏州刺绣研究所设计师李建萍等业内老师给予梁雪芳许多指导。从小稿到大稿，从构图到色彩，从画面关系到绣制工艺，每一步都要讨论、修改，甚至推翻重来。
梁雪芳在创作中 苏报融媒记者 李渊/摄
李建萍告诉记者，梁雪芳的荷花作品这些年变化很大，变化不仅体现在题材数量上，更体现在针法、构图和整体表达上。“以前更多是传统平绣，现在会根据画面需要综合运用多种针法；以前颜色表达比较实，现在更讲究自然、清新，也更重视整个画面的调性。”
大型项目让梁雪芳意识到，仅靠手上功夫还不够。40岁，她走进清华大学学习纤维艺术。那段经历，让她重新认识了刺绣的可能性。刺绣不只是“以针代笔”去复述绘画，也可以成为独立的艺术语言。真丝、线、光泽、底料、留白、空间，都可以参与表达。
从清华回来后，梁雪芳的作品明显发生变化。她开始更主动地选择题材、重组画面，也更愿意尝试材料与形式。荷花仍是她最重要的主题之一，但不再只是“画册里的荷”，而成为她眼中的荷、心中的荷、手中的荷。
苏州荷花在艺术中继续生长
如今，梁雪芳的荷花作品越来越强调空灵、留白和当代审美。
一幅冬荷作品前，她向记者介绍，画面以半透明真丝为底，水面上是枯荷枝梗，水面下是倒影。水上的枝梗是实的、静的，水下的倒影是虚的、幻的；鸭子游过，水影变化，画面便有了动与静、真与幻、实与虚的关系。为了表现这种关系，她在荷梗处用稍粗、稍密的线，在倒影处用更细、更薄的针脚，让水上与水下自然分出层次。
梁雪芳作品 苏报融媒记者 李渊/摄
另一幅荷花作品中，花只露出一角，荷叶轻轻铺开，大片留白让画面显得安静而空灵。梁雪芳说，她现在越来越喜欢“以少胜多”的表达，不追求把画面绣满，而是让一朵半遮的花、一片飘动的叶，在画面里形成平衡。“就像犹抱琵琶半遮面，有一点诗意。”
这也是苏绣从传统工艺走向当代生活的一个缩影。过去，刺绣重在实用与装饰；今天，它可以成为艺术收藏，可以进入展览空间，也可以转化为文创、服饰和家居美学。 梁雪芳的绣坊里，除了大型荷花作品，也能看到刺绣T恤、香囊等文创尝试。荷花从池塘走向绣架，又从绣架走向更广阔的生活场景。
这两天，梁雪芳正在参与上海北外滩艺术项目，她将与外国艺术家合作，把版画、印染、真丝、棉布与刺绣结合起来，还将与现场观众产生互动。与此同时，另一批荷花主题作品也将赴中国人民大学苏州校区展出。苏州的荷花，正从文旅市集上的观赏，延伸到艺术展览中的欣赏；从传统非遗的精巧技艺，转化为更多人能够走近、理解和拥有的生活美学。
国外艺术家欣赏梁雪芳的荷 受访者供图
几十年来，梁雪芳创作的荷花作品大大小小已有数百幅，春夏秋冬，各不相同。她绣过盛放的荷，也绣过残荷、倒影、冰雪与水气。每一幅荷花背后，都有苏州水乡的气息，也有她对苏绣创新的不断探索。
盛夏荷开，太湖风起。市集上的荷花让游客停下脚步，绣架上的荷花则让人看见传统文化在当代继续生长的路径。对梁雪芳来说，一根丝线穿过真丝，绣出的不只是一朵花，更是苏州人对清雅生活的理解，对非遗传承的坚守，也是一座城市把自然之美转化为艺术之美、生活之美的生动实践。
（苏报融媒记者 李渊/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