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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踩着蝉鸣,走到光福工艺街中段,方见钱建良玉雕工作室。不起眼的店面,竟藏着一段光阴的故事。
1992年,光福镇人民政府在光福新区建造工艺街,全镇玉雕作坊陆续落户工艺街及周边民居。就此,18岁的钱建良将自己的人生轨迹与这条街牢牢绑定。
光福是中国有名的玉雕之乡。他和无数学徒一样,不经思考便扎进了这个行当,拜师学艺、自立门户。三十多年间,行业沉浮,老街上的店换了又换,执着的钱建良却只盼“一辈子办成一件事”,在玉雕行业历经三次“出师”,终于“琢玉成器”——
如今,钱建良已是苏州(玉雕)吴中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是光福镇工艺美术行业协会会长,连续在“百花奖”“子冈杯”等活动中摘金夺银,甚至带着他引以为傲的光福玉雕走出国门,大放异彩。
学成出师:一头扎进“黄金年代”
上世纪70年代开始,光福玉器雕刻行业逐渐复苏,迂里、山墩、浩度等大队相继创办玉雕厂、玉器厂;1980年之后,这里的玉雕逐渐走向自己采购、自己生产、自己销售,品种和产品数量倍增。
“经常看着大人做,我们从小就会拿刻刀。”在少年钱建良的印象中,光福人人都会点手艺,女同志做刺绣,男同志学泥瓦工、做雕刻都是很自然的事情。“1993年10月,师父就说我学会了!”颇有天赋的钱建良进入山墩玉雕厂系统学了一年多,就正式“出师”。
初出茅庐,钱建良闯进了光福玉雕行业的“黄金年代”,几百家手工作坊沿着工艺街排布,整片街区回荡着琢玉声。各式各样的玉器每年送往中国进出口商品交易会展销,热销全国各地。

钱建良介绍自己不同时期的作品。苏报融媒记者 徐靖怡/摄
“那时候有多疯狂呢?‘背包客’用麻袋背来钞票,再用麻袋装了玉雕背回去。”钱建良回忆,大批客商专程赶至光福收购成品玉雕摆件,市场订单源源不断。
他没有急于求成,而是主动走访光福大大小小的玉雕工作室,观摩不同师傅的创作思路与雕琢手法。“这有点博采众长的意思。”几年间,钱建良不断夯实基本功,也打磨出独属于自己的雕刻风格。
1997年,成家后的钱建良在工艺街开设工作室,起名叫良缘。“玉料一拿回来,画了图样就马上被人预订!”钱建良微微一笑,“第一年就赚了7万元!”彼时光福全镇从事玉器生产的艺人超过千人,全镇玉石雕刻产值达1600万元。“光福玉雕越来越有名,我们的生意也水涨船高!”
设计出师:从卖方市场到买方市场
曾几何时,仿古炉瓶与玉摆件是钱建良工作室的绝对主角。承袭苏工“空、飘、细”的雕刻特色,匠人们依照自身审美在顽石上勾勒山水、雕琢人物。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几年,钱建良敏锐地察觉到风向变了——传统题材卖不动了。
“一是玉雕的价格门槛,二是年轻人不再迷恋‘老古董’。”在钱建良看来,非遗创作的内核正在经历一场静默却深刻的变革。他深知,玉石本身不老,老的是与时代的隔膜,可要怎么做呢?
“我想给去世的宠物狗做一个玉雕摆件……”一天,一位大学生走进工作室,提出了一个略显意外的定制需求。钱建良没有拒绝,而是比照着照片精心勾勒、细细雕琢。当温润的玉制挂件与桌面摆件交付到买家手中时,看着对方欣喜地捧在掌心,钱建良忽然读懂了市场教给他的第二课。

客户定制的江豚玉雕摆件。苏报融媒记者 徐靖怡/摄
钱建良迎来了职业生涯的第二次“出师”,从一名单纯的“雕刻者”,变为一名倾听故事的“设计师”。
此后,他接到的订单越发充满奇思与温情。“有客户提出要雕个图样,有鹰的爪子、凤凰的羽翼;有的要在玉石上刻上自己作的诗歌……”面对这些特殊需求,不懂电脑绘画的钱建良便伏在案头,用一支铅笔在纸上反复勾勒,将天马行空的畅想与玉石天然的纹理巧妙结合,直到雕琢出最契合心意的方案。
一块玉石,不再只是冷冰冰的藏品,而成了承载使用者情绪与故事的载体。谈及这种转变,钱建良感慨万分:“从前玉雕,是工艺师抒发内心想法的载体;如今的玉雕,是消费者表达自我的媒介。”
传承出师:玉结良缘,古今不变
工作室里,钱建良正低头与一位玉雕师交流。这样的画面,如今并不常见。
“现在愿意沉下心来学这门手艺的年轻人,确实少了。”钱建良坦言。回想当年,他身边最多时曾围着三十多个徒弟,可近十年来,他几乎没再收过一个学徒。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里,传统作坊里“手把手”的师徒相授,终究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但他没有停下。既然作坊里留不住人,那就换个方式。
作为苏州工艺美术职业技术学院的产业教授,钱建良把课堂搬进了大学。在那里,他面对的是一群有着扎实美术功底、思维活跃的年轻人。他教他们避瑕就瑜,也教他们如何将现代审美融入古老的苏工技艺。

钱建良和徒弟交流雕刻技法。苏报融媒记者 徐靖怡/摄
“玉石文明传承已有数千年,从良渚玉琮、商周礼器,到唐宋配饰、明清文房,每个时代的玉雕形制、纹饰、工艺,都对应着当时的社会审美、思想文化与生活方式。”谈起玉文化,钱建良如数家珍,“玉雕不仅要传下去,还要走出去。”
在法国里昂举办的第二届中法文化论坛上,钱建良拿出了一件玉香囊,惊艳四座。这件用和田籽玉雕琢的器物,顶端设计了一卷竹简,牌面镂空雕刻,既藏着“书香传家”的美好意蕴,又让法国这个香水大国领略到了儒雅的东方香韵。
琢玉,亦是琢己;守艺,更是传承。从跟着人走,到自己走,再到领着人走,钱建良在时光的打磨中完成了属于自己的“三次出师”,而那份对玉的敬畏与热爱,早已化作刀锋下最温润的光华。
(苏报融媒记者 徐靖怡 实习生 蒋依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