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

“原来最好的尊重，就是平视。”写下这篇稿件时，这句话一直在我脑海里打转。

采访听障群体并不顺畅，纸笔与手势交错，一句话要来回比划好几遍。但全程最治愈我的，是每一位受访者始终温柔微笑、目光专注，认真回应每一个问题。苏州市聋人协会主席刘英松，更是花了整整4天时间，敲下四千字，回答我拟给他的四五个问题。

一杯咖啡、一碗面的日常往来里，听障青年用专注赢得尊重，市民用耐心回应诚意。其实，人与人之间的连接就该如此简单——你认真做，我耐心等，不需要被刻意优待，要的是一个被平视、被看见的位置。

听障咖啡师走到“人前”，成为城市的日常。 苏报融媒记者 严松/图

盛夏时节，苏州高新区图书馆内的OK+咖啡书屋里，安静得只听见咖啡机运转的低响。20岁的听障咖啡师蒋海东戴着助听器，正专注地磨豆、萃取、拉花。

在他身后，有一面娃娃墙，贴满了孩子们与定制咖啡的合影。小狮子、小兔子、小恐龙，蒋海东画过的每一杯拉花，都被家长们拍下来，留在了这里。照片里的孩子有的咧嘴大笑，有的比着剪刀手。偶尔闲下来，蒋海东会站在墙前挨个看过去，没想到几个月前还在四处碰壁的自己，在这里被如此认真对待。

这样的场景，在苏州越来越多的地方上演。

平江路上，游客用刚学会的手语向听障服务员道谢；张家港无声面馆里，顾客在书签上写下“你们努力生活的样子，真好看”；乌鹊桥畔，即将启幕的无声咖啡馆还在酝酿……像蒋海东这样的听障青年，逐渐走到吧台前面、餐桌旁边，成为城市日常的一部分。

从“幕后”走到“人前”，听障咖啡师被听见。苏报融媒记者 严松/摄制

当“安静”成为职业底气

走进OK+咖啡书屋，咖啡香气氤氲缭绕。与寻常咖啡馆不同的是，这里格外安静——没有高声交谈，只有咖啡机运转的轻响。

蒋海东专注地制作咖啡。 苏报融媒记者 严松/图

蒋海东站在操作台后面，动作沉稳而专注。听不见奶泡打发的声音，他靠手心感知杯壁的温度变化，用眼睛观察奶泡翻涌的纹路。一杯咖啡端上来，奶泡上画着一只小狮子——正是刚才点单的小女孩要求的“限定款”。

几个月前，他的生活还是另外一副模样。幼时因发烧用药导致听力障碍，学生时代的蒋海东自卑内敛，始终游离在热闹之外。20岁初入社会，嘈杂的环境、快速的语速让他难以跟上沟通节奏，多次面试被拒。

无声咖啡馆里，贴满了孩子们与定制咖啡的笑脸。 苏报融媒记者 严松/图

得知OK+咖啡书屋招募听障员工后，蒋海东前来应聘。“招他之前不是没有顾虑，但接触后发现，听障人士做事格外专注，不会分心聊天、不会浮躁走神，反而比很多健全人更适合做咖啡。”咖啡空间的负责人吴梦欣说。开业以来，不少顾客成了回头客，就是冲着这杯“无声咖啡”来的。更令吴梦欣意外的是，孩子们也渐渐爱上了这里，认识了与自己“不太一样”的哥哥，也懂得了尊重与平等的意义。

蒋海东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刚来的时候，他连眼神对视都躲，现在不仅能在吧台后独立出杯，还会主动帮新来的兼职店员熟悉流程。”书屋的工作人员说，这在以前，根本不可能。

无声空间长成街头风景

相似的场景，正在苏州各处悄然生长。

平江路上，全国首批残疾人文化创业基地寒香会社内诞生过苏州市首家无声咖啡店。如今，连锁品牌七分甜也加入进来，聘用听障人士为服务员。在门店的线上评论区，100多条留言里写满了认可：“这是一家公益店，每次儿子想喝杨枝甘露，我都会去这家店”“工作人员都是听障人士，面对巨大的客流量，他们勇于走出自己的人生，支持！”寒香会社运营方工作人员刘萧萧说，作为平江路上的一个窗口，这里长期接待着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她常常看到游客们现场学习手语，向听障服务员表达感谢。

不止平江路。张家港的无声面馆开业当天，一位头发花白的大爷吃完面，特意走到后厨门口，朝里面比了个“好吃”的手语——那是他在手机上现学的。一位小姑娘在写字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下“谢谢”，店员在下面画了个笑脸。店里的书签墙挂满食客留言：“面好吃，人更好”“愿你们被世界温柔以待”“你们努力生活的样子，真好看”……

温柔正在延续。太仓昆曲主题无声咖啡店里，一对听障双胞胎姐妹的拉花引来顾客轻声赞叹；常熟街角的聋人面包店，老主顾们早已习惯了在写字板上写下“今天还有全麦的吗”；昆山宣圃文化残疾人文创基地里，听障创作者埋头描摹的作品，正被路过的游客举起手机悄悄拍下。

在姑苏区乌鹊桥路，相思主题邮局主理人郑文斌也在筹备一间无声咖啡馆，“我们想呈现的，是一种更朴素的东西——点单不需要声音，沟通不需要刻意，你写字我读，你比划我懂，一种完全自然的城市生态。”

小店之外是城市温度

苏州市聋人协会主席刘英松也是一名听障人士，他比谁都清楚这个群体求职办事时的难处。以前听障人士找工作，能去的地方只有工厂流水线、后厨打杂，“不是做不了，是人家压根没想过让你做”。现在不一样了——咖啡馆吧台后面、面馆餐桌旁边，越来越多听障年轻人站到“人前”，靠手艺和专注赢得尊重。

无声空间的价值，远不止“找份工作”这么简单。年轻人有了更体面的就业选择，心态也变了，“很多年轻人以前自卑，不敢和陌生人说话，在店里接待顾客、收到夸奖之后，整个人状态都不一样了，敢主动表达，也认可自己的价值。”这些小店更像是一个个无障碍宣传窗口。市民买一杯咖啡的工夫，就能接触到手语、了解听障群体，刻板印象在不知不觉中被消解。

“苏州一直在做文明城市、无障碍城市建设，市民的包容度越来越高，很多年轻人愿意主动去支持这类有温度的小店，不觉得沟通是麻烦事。”刘英松说，这种包容不是刻意为之，而是日常中慢慢长出来的——商圈愿意引入无声业态，市民愿意放慢语速、举起手机打字，甚至专门学几句手语。

如今，这些无声小店开起来，不只是几个人的成功，更是给所有听障年轻人做了个榜样——证明听障群体也能创业、也能做好生意、也能被社会认可。“我希望通过这些小空间，能让更多人了解我们，以后大家的就业创业环境能越来越宽松。”刘英松说出了自己的希冀。

（苏报融媒记者 严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