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的25年里，养宠人诸桥依看宠物狗波特的视角发生了4次变化——

11岁，她常把它捧在手心里端详。

19岁，她爱低头看它满屋跑，听爪子和木地板摩擦出的“沙沙”声。

29岁，她隔着手机，通过医生发来的视频见了波特最后一面。

今年，诸桥依36岁，波特走了7年。

它的骨灰盅一直被一条红白色漩涡唐草纹丝巾紧紧包裹着，放在她卧室书柜的格子里——7年来，诸桥依就这样平视着波特，常常想起曾经温馨的点滴。

宠物狗波特用自己18年零3个月的生命，贯穿了主人诸桥依的青春。

波特走的那天，诸桥依因为在外地工作没法到场，花了1000元托宠物医院办了后事。

在波特走的那周周末，她赶到医院，捧回了波特的骨灰盅，附带的光盘里，刻下了告别仪式和火化的全过程。“只要骨灰放在身边，我感觉波特以另一种形式存在，陪着我。”诸桥依说。

宠物用短暂的一生，在人的生命里轻轻烙下一个爪印。人也陪宠物走完最后一程。这是每一个养宠人终将面对的事。

殡葬已成无法回避的话题

谈到宠物经济，除了繁育、零食、医疗、美容外，殡葬已成为一个无法回避的话题。

去年8月，苏州市宠物产业协会成立并对外发布数据，苏州犬猫宠物数量超过100万只，宠物消费经济规模超过60亿元，宠物制造业总营收达到23.9亿元。

这些仍在增长的数字，意味着每天都有宠物出生以及去世。

陈旦君入行宠物殡葬，是因为自己家的柯基犬。2023年，他的柯基8岁，因患病上了手术台，医生递来一张病危通知书。“签字的时候我在想，它如果真的过不了这关，怎么办？”他上网搜了一圈才发现还有宠物殡葬这回事。所幸，狗活下来了，但这件事在他心里扎了根。

除了骨灰，还有宠物生前照片和毛发，留作纪念。苏报融媒记者 一杯冰美式/摄

当时，苏州才有七八家宠物殡葬店。他兜了一圈后，又去上海、合肥请教了这行的前辈，回到苏州向市监部门申请了个体工商户登记，开了家名为“叁生”的宠物殡葬店。

两年多里，他的店送别了近2000只宠物，除了常见的猫、狗、仓鼠，还有貂、羊驼、金龙鱼。

“附近小区里，一只叫多多的比熊去世了。主人不在苏州，我要去接一下它，你们要不要一块儿？”

上周，就在我们采访结束，离开没一会儿的时候，陈旦君一个电话又把我们拽回到店里。

狗的主人是对小夫妻，因为短期内回不了家，就通过线上平台找到陈旦君，来送多多最后一程。电话那头，女主人情绪崩溃，说不出话，男主人代为转达了需求。

半个多小时里，陈旦君在告别台上，给多多仔细梳理了毛发，擦拭了耳朵、爪子，剃了爪毛，印了爪印，并剪下头尾各一撮毛发，放进了小玻璃瓶里，给狗主人留作纪念。

“爱开始的时候，就注定了道别。宠物走了，人还要向前看。”陈旦君说。

让宠物在心中“活”得更久

宠物殡葬，越来越多主人想要为宠物举办一个体面的告别仪式的需求，快速生长出更为丰富的服务。

在一家名叫“返星记”的宠物殡葬服务机构内，有人想做告别仪式，老板王晟源就设计了告别厅；有人想把骨灰做成纪念品，他就去找工厂生成晶石，找首饰店切割成型；有人想要寄存骨灰，他就专门拿出一间大房间，搭起满墙的格子，用来储存宠物的骨灰盅和纪念品。

每一格都存放着宠物的骨灰和它生前最爱的玩具或者零食。苏报融媒记者 吉心石/摄

6年里，返星记服务了苏州数千只宠物。收费按体重来算，10斤以内680元，10到20斤880元，每10斤加200元。告别仪式单独收费，基础款100元，也有包含往生被、骨灰罐等产品的套餐，从299元到1680元不等。

天池山下的香把啦生态宠物小镇，其孵化出的“宠逢纪”专门服务宠物善终，设计了花园式、中式、欧式的告别厅，供宠物主人选择。“外国人比较喜欢花园式的，年轻人喜欢欧式的，年龄大一点的喜欢中式的。”宠逢纪联合发起人赵功明说。

“我们团队成员常常扮演着不同的角色，训导师为宠物赋予技能教育，殡葬师为小生命做体面告别，心理医生为宠物主人疏导情绪。在苏州宠物消费突破60亿元的今天，我们希望让更多的毛孩子生命终点不再充满遗憾，让陪伴和告别都更有尊严。”宠逢纪总经理焦岩松说。

不同的宠物殡葬从业者，理念或有差异。但有一件事是共通的——宠物殡葬本身，是一堂生命教育课。

有位父亲带着11岁的儿子找到陈旦君，为自家14岁的泰迪犬送别。儿子的成长，狗从未缺席，以至于在儿子的心目中，狗已成为了朋友、家人。

“宠物殡葬师”正在为去世的宠物举行告别仪式。苏报融媒记者 吉心石/摄

告别那天，小男孩哭得很伤心，这是他第一次经历生死离别，只能反复追问着父亲。

“它是不是已经死了？它去哪里了？”

“它去天上了，化作一颗星星。”

“它还会回来吗？”

“如果它想回来，它一定会回来的。”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所以，宠物殡葬存在的意义，就是让宠物生命的句号更圆满些，让毛孩子能够在宠物主人心中“活”得更久。

让宠物殡葬走得更远

据不完全统计，近10年里，苏州宠物殡葬服务机构数量一度超过100家，在2024年后逐步回落，目前市面上还有约40家在正常运转。

“我常想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宠物殡葬明天的路该去往哪里。”从事宠物殡葬多年的张升说，他想用心、认真地把自己所爱的这件小事做下去。

这件“小事”，办起来不容易。

宠物殡葬，是火热的“它”经济里的冷门行当，除了社会接受度不高，颇遭旁人冷眼外，门槛低也导致恶性竞争严重。用张升的话来说，“有点闲钱的人，都能开个店来玩玩”。前几年，一些入市者卷起了价格战，用低得亏本的价格来抢客户。还有的“挂羊头卖狗肉”，“他定的那个价格，你就别指望他一宠一炉去火化了。”张升说。

波特的骨灰盅一直被一条红白色漩涡唐草纹丝巾紧紧包裹着，放在诸桥依卧室书柜的格子里。受访者 诸桥依/摄

宠物殡葬究竟何去何从？

苏州大学王健法学院副教授吴俊认为，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宠物已经成为许多人精神寄托的一部分，为宠物提供有尊严的善后服务，是一种合理且日益增长的社会需求。法律有必要与时俱进，为这一新兴行业提供合理的制度空间。

“我们计划将宠物遗体统一送至现有区域性动物无害化处理场处理，不另设分散处理点。”苏州市农业农村局畜牧兽医科科长朱凌云说，计划自今年下半年起，按每个板块（区域）扶持2至3家合规的殡葬服务从业机构，进行正规化管理。苏州现有区域性动物无害化处理场正在提标改造，新建两个宠物无害化处理炉，布局设立宠物无害化处理火化服务。

这些年，宠物殡葬频频引起人大代表的注意。2024年，苏州市人大代表宋惠萌已提出建议，呼吁完善法律法规、制定行业标准，推广树葬、草葬、花葬等环保安葬方式，并建议将宠物遗体无害化处理交由专业机构执行，并加大监管力度。

从立法机关到政府部门，从法学研究者到一线从业者——站位不同，角度各异，但方向一致。毛孩子的“身后事”，正在从无人问津走向社会共识，从监管模糊走向制度完善。这条路或许还很长，但每一步探索都值得认真对待。（文中张升为化名）

（好奇新工作室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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