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7月20日），受苏州市委统战部邀请，古籍收藏大家韦力与西文珍本藏家王强相聚苏州，围绕“AI时代的读书与藏书”展开深度对谈。一位深耕中华古籍、梳理江南藏书文脉，一位专注于18至20世纪西方经典、贯通中西书艺。对谈中，二人结合数十年藏书治学经历，辩证探讨人工智能浪潮下阅读的本质、纸质书的价值与藏书人的时代使命，为当下全民阅读与典籍收藏提供了全新思考视角。

两位藏书大家对谈现场。苏报融媒记者 陈秀雅/摄

从苏州文脉聊到中西书籍发展史

“来苏州已不下百次”，说到与苏州的渊源，韦力从自己上世纪90年代末开启的全国藏书楼寻访之路谈起。他前后百余次奔赴苏州，是踏遍姑苏街巷、寻访藏书遗迹最多的当代藏家。

图为古籍收藏大家韦力。苏报融媒记者 陈秀雅/摄

据了解，当初他经古籍名家引荐结识了百年旧书店文学山房主理人江澄波，年迈的江老自愿全程步行引路，带他逐一踏访黄丕烈群碧楼、过云楼等历代藏书家旧址，逐条讲解苏州书坊兴衰、稿抄校本流传旧事。此后，韦力多次专程赴苏，或是在文学山房淘觅善本，或是跟着江老打捞散落民间的书林掌故；他为江澄波整理完整口述史料，将文学山房五代贩书、苏州百年刻书史完整留存，写成文字收入著作。多年来，他还数次登上苏州图书馆讲台开设讲座，参与《苏州全书》编纂研讨，在各类江南书展、古籍特展现场解读吴地藏书文脉，早已把苏州视作自己寻访古籍、考据版本的精神原乡。亲眼见证古城老宅、老牌书肆与现代化园区新城并肩生长，新旧景致碰撞，总让他生出无限感慨。

西文珍本藏家王强，则是第二次来到苏州。他表示，自己是循着陈从周、周瘦鹃等前辈文人的笔墨印记而来。眼前日新月异的新城，让他对以往心中清秀雅致的苏州印象生出无限感慨。

对谈中，两位藏书大家，以苏州文脉为引，缓缓铺开一部跨越千年、连通中西的书籍发展史。韦力娓娓道来苏州文脉兴盛的根由：南宋战乱迫使中原文脉南迁，吴文化迎来鼎盛，苏州自此坐稳江南文化中心。自宋代起本地刻书业蓬勃发展，文脉绵延至第二次鸦片战争。上海开埠后，西式印刷机器、新式印刷技法涌入，点石斋书局借科举热潮大量刊印工具书迅速走红，风光百年的苏州扫叶山房就此日渐衰落。明清藏家因宋版古本存世稀少，独创以稿抄校本为核心的 “江南藏书玩法”，影抄复刻古本、考据校勘文字，成为独属于中国藏书界的文化瑰宝。

在书籍审美层面，二人达成高度共鸣：东西方藏书皆追求极致装帧之美。韦力谈及汉字书法源流，从二王到历代刻本字体演变，中国人对字形气韵的追求远超西方；王强细数西书工艺，泥金纸、大理石纹土耳其纸经由丝路自唐代传入阿拉伯，再流转欧洲，金匠、造纸匠人合力造就西式珍本独有的装帧美学。韦力收藏中华古籍，推崇宋版书与校勘学，认为古本最贴近古人原始思想；王强深耕西文经典，认为藏书本质是读懂西方多元思想。

藏书家的初心与守护文脉使命

“得不到的书，才最让人牵肠挂肚”，韦力笑着坦言。半生寻书，有得有失，性情豁达的他曾写下《得书记》《失书记》记录心路。回忆起“捡漏”往事，当年仅花两百元收下《二十四史》手稿，如今价值翻千倍，“藏书根基在于学识积累”。回望收藏之路，他坦言年轻时贪多求广，兜兜转转才悟透精品收藏之道，懂得世间好书寥寥，取舍才是藏家必修课。

图为西文珍本收藏大家王强。苏报融媒记者 陈秀雅/摄

“不收什么，远比收什么更重要”，王强则秉持人生精力有限，收藏必须高度聚焦，只留存具备思想价值的珍本。他穷尽心力搜集18至20世纪西文经典，只为触摸西方多元思想脉络，他珍藏着毕加索用铅笔签名的文学著作插画法译本，也梦想着收录全球仅存三本的莎士比亚第一版对开本。自1983年至今，康德的著作是王强的枕边书，为读懂康德哲学，他自学德文。康德的边界思想、伦理认知，更是指引他数十年思考与行事的底层逻辑。

对于AI时代书籍的“命运”，韦力认为，从甲骨、竹简、帛书再到纸本，文字载体始终朝着轻便易携演变，长远来看，纸质书终将退出主流，这是文明前进的必然。可他依旧守着满屋古籍，只因深知典籍是民族记忆的根基。国家斥巨资兴建四大版本馆，正是为护住文明根脉。人生不过短短百年，手中古籍却历经数百年风霜，藏书人不过是文脉传递的过客，守好书、传下去，便是一生使命。面对每年五十万册新书涌入市场，二人不约而同提出，读书藏书都要生出 “分辨心”，沉下心来，优中选优，不要被海量浅俗读物裹挟。

AI金句不可替代深度阅读

人工智能时代，AI几秒就梳理出一本书的金句，还需要深度阅读吗？谈到AI时代的阅读困境，两位藏书家观点互补，字字叩击当下碎片化阅读的通病。

“阅读从来不是简单摘抄金句，而是逐字梳理架构、自主推理思辨的漫长过程”，王强对AI金句概括先贤巨著表示反感。康德耗尽一生写下三大批判，老子穷尽思索凝练道家思想，若依靠人工智能寥寥数语便消解全部心血，深度思考便不复存在。在他看来，AI直接投喂标准答案，只会消磨人专注思考的能力。他感慨，读书是为人立身的坐标，读万卷书与行万里路同等珍贵，书本是足不出户窥见天地人生的无字长卷，哪怕终生闭门埋首典籍，也能推演宇宙规律，看透世间百态，这份精神滋养，AI永远无法复刻。

相较于王强的直言批判，韦力看待数字载体更为包容平和。他以电影与电视的发展作生动类比，直言不必将纸质书与电子书对立。新载体的出现只是拓宽阅读渠道，无法抹去纸质阅读独有的仪式感。指尖抚过泛黄纸页、静心伏案品读的过程，能够约束人心、修炼自律，这份沉静体验，是滑动屏幕的电子阅读难以实现的。

在对谈中，二位藏书家一致认为：AI擅长整合信息、检索资料，却无法完成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电子文本轻便易传播，却缺少古籍、珍本承载的岁月温度与手工肌理。人工智能改变了获取知识的捷径，却撼动不了读书藏书传承文明的内核。身处信息过载的时代，唯有沉下心拥抱完整、深度的阅读，守住与书籍面对面交流的初心，才能在算法洪流里留住独立思考，让绵延千年的书香文脉持续流淌。（苏报融媒记者 陈秀雅/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