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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手记】
在苏州公园跟着卞华丽走上一圈,几乎步步都有熟人招呼。她早已不是“管理者”,倒更像这片园子的“自家人”。 “群众管公园”,这五个字读来轻巧,掂在手里却有分量。
一座城市把上千座公园的围墙打开之后,紧接着把管理的钥匙也交了出去,交给那些每天在园中散步、健身、遛娃的普通人。这不单是人力补缺的权宜之计,更是管理逻辑的转变。
当然,纯公益的热情如何保温,提了意见有没有回音,都是需要持续作答的考题,但苏州的探索,可贵在迈出了这一步。
城市公共空间最终要回归市民,而市民也正在学习如何真正拥有它。
这方天地,有人管、有人爱,才能生机盎然。

公园是市民每天散步、健身、遛娃、社交的公共生活空间。苏报融媒记者 凌欣炜 实习生 陈北辰/摄
昨天(7月22日)上午九点,蝉声密密匝匝,苏州公园里晨练的人潮刚换过一茬,舞曲又响了起来。59岁的卞华丽穿过人群,胸前的“市民园长”工作证随脚步轻轻晃荡。
她没有加入跳舞的队伍,径直拐向儿童乐园,挨个检查游乐区的设施,再转到池塘边,几个孩子正握着钓竿。她弯下腰,低声叮嘱他们当心岸边湿滑。碰见相熟的老人,站住聊几句太极拳的招式,话头拐向养生,说两句又笑着摆手走开。
没有编制,不拿一分钱薪水,但她操的心不比在编职工少。
在苏州,像卞华丽这样的“市民园长”已有66位,覆盖全市51座城市公园。从去年小范围试水,到今年全面铺开,一条“群众管公园”的路子,正在这些琐碎而认真的日常里,一点一点显出轮廓。
游园人的另一重身份
卞华丽与苏州公园的牵绊,算起来已有几十年。儿子幼时常在此玩耍,她从前工作的单位与公园一墙之隔,后来上老年大学,每日往返总要穿园而过。去年7月看到“市民园长”招募公告,她毫不犹豫报了名。“我热爱园林,常年做志愿服务,对大公园有感情。”

卞华丽巡查儿童乐园内的游乐设施。(实习生 陈北辰/摄)
去年11月上岗后,她的巡园清单琐碎而具体:设施松动、水面隐患、游客投诉,每一件都记在本子上,分类上报。“在这里,总能找到力所能及的事去做。”她说。
与卞华丽不同,生态摄影爱好者汪灏走的是“文艺路线”。他把摄影课堂搬进公园,从光圈快门教起,带着不同年龄段的学员就地取景。他的镜头里,有拆围透绿后的园景,有四季轮转的花木,有游人来往的身影。这些画面串起的,是普通人与城市绿地之间的牵绊。
两人风格迥异,却是同一批“市民园长”的缩影。
2025年,苏州市园林和绿化管理局牵头,市城市公园管理处组织推进,在苏州公园、张家港梁丰生态园、常熟虞山公园等20多个公园启动试点,首批选聘40多名热心市民。近一年里,这套做法边推行、边调整,慢慢打磨出可以推广的路径。今年4月,苏州正式印发《关于鼓励苏州市城市公园推行“市民园长”的通知》,试点经验开始向全市复制。不少90后、00后踊跃报名,大多具备志愿服务经验,热衷公益活动,其中不乏园艺、植物、公园管理相关专业人才。
“市民”与“园长”两个词拼在一起,本身就耐人寻味。前者指向日常使用者,后者则赋予了一种主人翁身份。苏州市城市公园管理处副主任曹凌飞说,以往志愿者只负责维持秩序、劝阻不文明行为,而“市民园长”被期待站在两个视角:既以市民身份指出公园服务短板,又以管理方视角收集真实游园需求。“他们不再是简单的帮忙做事,而是大家一起管好这个家。”
一座公园的“打开方式”
苏州推行“市民园长”,不是凭空想出的新花样,而是直面现实困境的必然选择。

汪灏带领市民在大公园摄影。(苏州市城市公园管理处供图)
全市现有各类城市公园超千座,24小时开放率达98%,“拆围透绿、城园相融”的开放格局早已成形。全天候开放和持续攀升的客流,使传统管理模式人力不足、服务供给单一的短板越发突出。
曹凌飞坦言,启动之初心里没底。“纯公益岗位无报酬,担心报名者少;即便有人报名,也担心不能长期坚持。”然而实际情况远超预期,苏州公园首次招募便有40多人报名,最终根据时间充裕度、对公园的感情深度和志愿经验,筛选出12名首批园长。
从选聘、培训到上岗、反馈,“市民园长”有一套相对完整的流程。岗位划分也不止一种角色。根据公园需求和个人特长,设置了多种岗位。环境秩序岗侧重巡园、问题上报、文明劝导;园艺服务岗围绕绿化养护提建议;宣传文化岗做影像记录、文化传播;活动组织岗参与主题活动策划和现场保障。
苏州公园的实践正体现了这种多元性。有人擅长摄影,有人精通家庭教育,有人深耕园艺,还有人专门研究公园本土历史。公园围绕“园长课堂、园长故事、园长议事、园长风采”打造服务品牌,开设摄影、插花、自然科普等公益讲座,由此从单纯景观空间,转型为复合型公共空间。
在昆山时代公园,“市民园长”高廷军则利用专业优势,引入无人机自动巡检系统。无人机沿预设航线巡航,通过AI识别水面垃圾、违规停车等问题,自动生成工单推送至管理人员手机端,巡园时间从1个多小时缩短至10分钟。科技加持,让“市民视角”落地更高效。
当“园长”成为长期公共事务
“市民园长”上岗以来,全市累计搜集游客诉求、排查设施隐患等各类问题650余件,办结率高达95.7%;各类公益活动逾40场,“园长课堂”“共建花园”等项目相继落地。

公园管理方与“市民园长”沟通交流。(苏州市城市公园管理处供图)
成效看得见,但一个更根本的追问也随之浮出——纯公益性质,大家的热乎劲儿怎么保持下去?
曹凌飞给出的答案是“激励闭环”:自然科普等公益活动优先向“市民园长”开放,每年组织跨区域交流,引入积分管理并给予精神荣誉,搭建特长展示平台。“我们希望他们不只是秩序维护者,还能在园艺、生态、文化传播上发挥专长,把公园真正变成市民离不开的精神空间。”
但光有这些还不够。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风景园林和景观研究分院副所长刘宁京观察过多个城市的实践,他直言:“这是所有城市都要面对的考题,长期维持需要三个条件:有互动、有结果、有荣誉感和认同感。”他提到北京探索的“三权一责”——监督权、协调权、建议权和日常管理职责,让园长清楚自己能做什么、要做什么。而更关键的一环,是凡事有回音。“‘市民园长’提的意见,管理部门要回话,落实了几条、为什么没落实,都得给个交代。让人感觉参与有效果,提的建议有分量,管理部门重视。”
跳出“市民园长”,刘宁京将视线拉向公园管理的深层转型。当前全国公园正从高速建设期迈入存量优化期,“大家伙儿都在摸着石头过河”。他认为,苏州的破题方向不止于“群众管公园”,更应指向“绿色城市会客厅”的塑造。
“公园不能千篇一律,要摸排周边人口画像,推行‘一园一策’。”体育健身、儿童友好、康养休闲等,功能定位因人而异,活力才能自然生长。他还提到,公园里的活动策划也需转向在地化。例如北京在公园办咖啡节、煎饼节,吸引年轻人和家庭;苏州高校多,年轻人的艺术表达同样可以在公园里找到舞台。“现在做事情要有人情味、烟火气,要从供给端转向需求端思维,”刘宁京说,“这是设计者和管理者共同要转的弯。”(苏报融媒记者 凌欣炜/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