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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岁老人第四次跳河救人 苏报融媒记者 占长孙/摄制
如果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救了四次呢？二十八级浮屠，够不够让一个73岁的老人，踩着它从鬼门关走个来回？
近日，在昆山市巴城镇，陈冬宝安静地坐在桌前画画。笔尖下，河边一棵大香樟树，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在张望呼喊。这正是前不久，他跳河救人时，刻进脑海的一幕场景。
陈冬宝坐在门前吹笛，桌前摆着他刚画好的画，画上是他跳河救人时，刻进脑海的一幕场景。苏报融媒记者 占长孙/摄
73岁，在开颅手术里死里逃生，常年患有高血压、风湿性关节炎，腿脚不便……随便哪一个，都足以让人在岸上旁观。但在过去10多年的时间里，这位“倔老头”先后跳了4次，救起4人。
水面之下，是漩涡、是暗沟；水面之上，是生机、是希望。每次纵身跃下，都是年迈的身体与深潭暗流的角力，也是“跳下去，还能不能上来”的生死拷问。
开颅手术后他还是跳了下去
6月9日上午，昆山巴城老街，张家港河的水静静流淌。一位上海游客带着6岁孙女在岸边拍照，不料脚下一滑，猛地跌进河里。岸上的小女孩瞬间发出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奶奶落水了！奶奶落水了！”
尖叫声刺穿了老街的宁静。对面民居里有人探出头来，可他们也不会游泳，只能站在岸边急得直跺脚。就在这阵慌乱中，十几米外，正伏案写字的陈冬宝被惊动了。他赶紧起身走到门口,看到距离河中心七八米远的地方，一个老妇人脸朝下漂着，四肢散开、一动不动，像一片凋零的叶子，水波还在缓缓把她推向更深处。
眼前的险情让陈冬宝心头一紧，但脚上的风湿病让他跑不快。就在几年前，他才从一场开颅手术中死里逃生。
日常生活中，陈冬宝也喜欢练练书法。苏报融媒记者 占长孙/摄
“说实话，我犹豫了。”陈冬宝后来坦言：“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我也在想，我跳下去，还能不能上来？”
然而，周围的呼喊声越来越高，小女孩的尖叫一声比一声凄厉，“那声音真是刺心”，像一根针扎在他的耳膜上。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说服了自己。
已入古稀之年的陈冬宝连鞋都没脱，纵身一跃——“咚！”水花炸开，73岁的身影扎进了河里。由于一只手因十几年前救人落下的旧伤难以用力，他只能用剩下的一只手划水，拼尽全力向落水老人游去。
“我拼命游到她身边，看到她头发散在水里，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陈冬宝反手抱住老人的两条腿，把她的下半身托起来，让她像小孩骑在大人肩上一样趴在自己背上，然后单手往回游。
这个姿势极其费力，双腿还要拼命蹬水对抗水流，湿透的衣服像铅块一样往下坠。好不容易往回游了一段，陈冬宝的心却猛地一沉：水流的方向不对了。
由于常年有轮船经过，河中心被涡轮搅出一个深潭，他游着游着，忽然感觉身体往下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拽我”。他看到水色骤然变黑，脑子里“嗡”的一下：“坏了，被卷进去了。”
岸上的人只看见他的头在水面上一沉一浮，朝岸边艰难地移动，却没人知道他正在经历怎样的凶险。河水不断往嘴里灌，好在他多年吹笛，肺活量远胜常人，拼命屏住那口气，但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眼前一阵发黑，岸上的人声似乎越来越远。
就在意识快要模糊的最后一刻，他的脚猛地踢到了石驳岸上一个凸出的水泥疙瘩。借着这一点支撑，陈冬宝得以站起身，河水退到胸口。岸上的人冲下台阶，七手八脚地把他们往岸上拖。
陈冬宝爬上岸，双腿一软，趴在青石板上，胃里翻江倒海，弯下腰剧烈呕吐。有人过来拍他的背帮他顺气，他坐在地上喘了很久，才跌跌撞撞地回到屋内换衣服。
“从跳下去到上岸，大概二十几分钟。”陈冬宝回忆起来仍然心有余悸，“不瞒你说，那一瞬间，我真的有种濒死的感觉，一辈子都忘不掉。”
屡次受伤屡次挺身而出
这并非陈冬宝第一次救人。在巴城，他早已是街坊邻居口中救人英雄。早在10多年前，他就已经先后三次跳进河中。
第一次，是2013年1月12日，河水寒气刺骨。一位19岁的小姑娘在河边帮妈妈洗鱼，因台阶湿滑，重心不稳，一头栽进河里。那年陈冬宝59岁，跳下去的时候，水像刀子一样扎在皮肤上。
“当时最难的就是衣服太重了，毛衣、棉裤全吸了水，像背着一个人游泳。”他后来回忆说。游到岸边后，岸上的人七手八脚过来拉他们，但毛衣湿透了滑得很，拽了半天拽不动，他的头不小心“咚”一声撞在石头上，手腕也擦破了。这件事后来传开了，苏州市滑稽剧团把他的事迹改编成戏剧小品，名字就叫《托起生命的重量》。
两年后的春天，相似的情景再次上演。2015年5月2日，陈冬宝正在屋内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吃晚饭，突然听见外面一声，一个醉酒小伙不慎跌落河中，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扑腾。
小伙身材较胖，穿着件衬衫，一拉就滑。几次换手后，终于把人拽住。当他爬上岸时，膝盖和脚踝痛得站不住，他喝了口邻居端来的姜汤后，稍坐片刻，便一瘸一拐地回了家。
一个多月后，他又一次跳进了河中。2015年6月14日，巴城老街古建公司一名女职工在河边台阶上洗拖把，脚下一滑，跌进河里。这一次由于靠近岸边，水不算太深，陈冬宝跳下去拉住她的手就往上拖。
陈冬宝（右一）与游客交流。苏报融媒记者 占长孙/摄
但惊险的是，河上来往货船密集，落水女职工被救上来不过几秒钟，几艘货船就“突突突”地驶过。“若是晚一步，即便不淹死，我也很可能被卷入船底。”她回忆说。
一次次挺身而出，挽回的是一个个鲜活生命，却也对陈冬宝的身体造成了较大损耗。长期患有高血压的他，在几次救人时一冷一热的剧烈刺激下，加上过度体力消耗和外伤，血管等疾病日益加重。第三次救人后不到一个月，他就进行了第一次头部微创手术，之后几年，再次进行了开颅手术。
“生命是宝贵的。我只要看见了，就不会袖手旁观。”带着这种朴素的信念，他一次次用毫不犹豫的纵身一跃，托起生命的重量，也托起人们心头沉甸甸的敬意。
9岁曾沉入河底更懂生命可贵
这份舍生忘死的勇气，并非凭空而来。陈冬宝比谁都清楚溺水时的窒息与绝望。9岁那年，在河边玩耍的陈冬宝因脚下打滑，栽进河里。村里先后有几十个人跳下去找他，有的扎猛子、有的拿竹竿捅，但奇怪的是，翻来覆去却怎么也找不到。
就在绝望之际，一艘轮船恰好经过。船底的钩子挂住了一个软软的东西，船员赶紧拉起一看，发现正是溺水多时的陈冬宝。原来他并没有被冲远，而是就沉在河中心的深潭里。被捞上来时，陈冬宝七窍塞满泥浆，脸色青紫，毫无生气。恰巧一支下乡医疗队路过，经过压胸、人工呼吸等一番急救措施后，最终陈冬宝吐出大口泥水，奇迹般地活了。
“当时要是那钩子扎在我肚子上？我想都不敢想。”他撸起裤管，腿上至今留着一道被钩子钩出的疤痕。这次死里逃生，在他人生中一直是个谜。“好像老天爷留我这条命，就是让我去救人的。”
在巴城老街，东宝笛馆免费开放参观。苏报融媒记者 占长孙/摄
这也让他觉得，人活着，得做些有意义的事。13岁那年，他开始自学吹笛，硬是凭着这股倔劲，吹到东南亚华侨圈，吹到央视，吹出了响彻一方的名声。曾为老版《红楼梦》电视剧配乐的著名作曲家王立平，为他题字“江南乐坛奇才”。
2008年，陈冬宝应邀回到家乡，在巴城老街开了间“东宝笛馆”，免费展陈自己收藏多年的竹笛、玉笛、骨笛、弯管笛等200多种笛子。同时，义务教授学校师生、老年爱好者竹笛、葫芦丝，不少学生考上了中央音乐学院、武汉音乐学院、四川音乐学院等著名艺术院校。
馆内一根巨大的铜笛引人注目。苏报融媒记者 占长孙/摄
“人生的价值，不在于拥有多少，而是看能留下多少。”阳澄湖边长大的他，总想用音乐为家乡做点事。为此，他创作了笛子独奏曲《巴城水·想》，把昆曲的水磨韵味糅进笛声，将巴城坐拥五湖的独特优势和优美风貌展现得淋漓尽致，受到业界推崇。2012年，他创作并演奏的笛子独奏曲《阳澄湖畔的笛声》在央视音乐频道《风华国乐》播出。他还改编了许多家乡小调，如《洗衣歌》《搭凉棚》等。
“没有什么比人命重要。但我想对所有人说一句：要量力而行。如果你有能力，人命关天，你就去做；如果你保不住自己，不要盲目。活着，就是了不起！”陈冬宝说。（苏报融媒记者 朱新国 占长孙/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