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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手记】
展厅里初见李振汉,最先注意到的是他那双手——指甲上覆着一层洗不掉的靛蓝,当时就勾起我的好奇心。
苏州的传统民间工艺,外界熟悉的往往是苏绣、核雕、玉雕等,草木染不算主流。说句实话,除了蓝印花布,我也实在想不出苏州跟草木染还有什么关联。
聊了不到10分钟,这个印象就被推翻了。
李振汉说话的语速很快,讲起草木染来,那股子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很多技艺细节一个接一个往外冒,比如他说养染缸要像养孩子一样照看,天气冷了菌群不活跃,颜色就上不去,还要喂酒、喂糖、喂草木灰水,状态不一样,喂的东西也得跟着调,业内都叫它“蓝宝宝”;比如说起如何复原苏州本土的蓝草“吴蓝”,说起自己在各种文献材料中如何找到零散的关于草木染的记载……这些都是他十几年里一点点抠出来的,说起来轻描淡写,背后的功夫可想而知。

染布间隙,李振汉讲解传统草木染相关知识。受访者供图
临湖非遗文化孵化中心的展厅里,草木染手艺人李振汉弯腰调整一件唐马草木染作品的摆放角度。抬手时,指甲上那层深浅交织的靛蓝格外扎眼。
有朋友打趣道,手怎么没洗干净?
他摊开手,笑道:“昨天在工作室染了一晚上,过来前反复搓洗都洗不掉,不过没关系,染布就是这样。”
手上的蓝,是他跟这门手艺相处十几年后,长出来的一层“皮肤”。
苏报融媒记者 罗雯 实习生 王哲/摄制
师傅领进门,一扎就是十几年
向前追溯15年,这双手还不是这样。那时候他做室内设计,五星级酒店、5A级写字楼的大型项目一个接一个,电话从早响到晚,指甲缝里干干净净,心里却一团焦灼。
“很多个项目堆在手里,每天电话不停,整个人特别急躁。”他说这话时语速很快,这是设计行业十几年留下的惯性,“靠语速把时间节约下来,现在还是改不掉。”
2011年,来苏州的第二年,李振汉偶然认识了一位本地老人。老人祖辈在阊门经营染坊,还保留着几味植物染色的老经验,后来成了他的师父。师父领进门,让他对传统草木染色有了全新的认识,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完整的古法技艺早已散佚,没有现成教程,李振汉只能自己啃《周礼》《天工开物》《本草纲目》,翻地方文献,一遍遍试错。本职工作之余,所有空闲时间都泡在这上头。那十年里,草木染几乎谈不上收入,纯粹以热爱支撑。身边朋友不解,劝他不必给自己添负担。
李振汉有自己的道理:“设计讲究效率、标准化,草木染全看自然节奏。”气温影响染缸菌群,草木要按时节采摘,不同的季节染不同的颜色,例如蓝染每染一遍得晾着氧化,急不来。跟织物和染缸相处的几个小时,是他高压生活里唯一的喘息。
随着苏州非遗扶持政策逐步落地,他的草木染手艺也逐渐有了稳定收益。2021年,李振汉辞掉设计工作,在天平山开了工作室,全身心扎了进来。“地方不大,因为在景区,朋友来玩还得买票。”去年,他在临湖非遗文化孵化中心找到一处更大的空间,搬了过来。新工作室刚装修好,还没来得及完全布置,但空间敞亮了不少。周围聚了一群手艺人同行,大家凑在一起交流手艺、讨论技艺,不再是一个人闷头摸索。
手是蓝的,作品才是活的
工作室一角,一口古法蓝染缸安静地立着。
“市面上不少DIY打着草木染旗号,实际用半植物半化学染料或者干脆就是化学染料,泡两三分钟就上色,染液发臭。”李振汉凑近染缸,“你可以闻闻,没有刺鼻气味,这是养出来的。”
染缸里养的是活性菌群,每天的状态不一样,养护手段就得跟着调,有时候加酒,有时候加糖,有时候加草木灰水。“就像一缸老卤,养护好了几百年都不会坏,但要把这口缸养好,也不容易。”
“在所有植物染料里,只有蓝色才能养,其他颜色都是现熬现染。”他把手伸进染液,没戴手套。
“戴了手套,染缸里布料的状态根本感知不到。布料泡进去容易打褶堆叠,只有皮肤直接触碰,才能第一时间把它舒展开。不然染出来深浅斑驳,整件作品就毁了。”他说。
天然靛蓝色素附着力极强,只要持续创作,指尖那层蓝色就永远在。李振汉说得笃定:“如果一个做蓝染的匠人,手上干干净净一点蓝色都没有,他的作品一定做不好。”这是他常年实操里悟出来的道理。

作品《靛夜长川》。受访者供图
展厅里挂着一幅《靛夜长川》,深浅不一的蓝色勾勒出远山蜿蜒的层次。这幅画他做了一周,用了天然染料,分层画蜡、反复浸染十几遍。“单单染一块天青色桑蚕丝围巾,两个小时就够了。但打磨作品不一样,为了让色彩更丰富,染个十几二十遍是常事。”记者问他,创作这么复杂的一幅画,卖不卖?
“不卖,作品是取悦我自己的。”他享受的是反复调试、跟色彩相处的过程。但纯粹的艺术创作撑不起房租、原料和家庭开销。李振汉很清醒,温和地辟了两条路,一条是参展用的艺术作品,另一条是轻量化文创,简化工序,做冰箱贴、布艺摆件、市集小物。

苏超定胜球。受访者供图
工作室内,虎丘塔冰箱贴、天平山枫叶冰箱贴、荷花主题布艺摆件陈列其间,还有为苏超赛事设计的定胜球系列。“作品是作品,产品是产品。产品哪怕我自己满意,市场不一定接受;但作品一定要我自己满意。”他看得通透。
被遗忘的,慢慢拾回来
“草木染不是苏州独有的,但我认为苏州在全国范围内特别有代表性。”李振汉说,唐代典籍里就曾记载苏州岁贡的染料有靛青、栀子、红花等;明清时期,苏州背靠江南三大织造局,并具有民间染坊集群与完整产业链,是全国丝织印染中心。宋锦、缂丝、苏绣的丝线全要靠本地染坊上色。“只是到今天,慢慢被遗忘了,连苏州人自己都不太了解。”

作品枣红“唐马”。受访者供图
他翻出手机里的一张照片——新疆博物馆馆藏的一块唐代印花绢残片。花纹不全,颜色也变了。李振汉对照图片把残缺纹样补全,用彩色灰缬工艺复原了这块绢的技法。“颜色有偏差也没关系,出土文物本身经过几千年,颜色也在变,我们复原的是技法本身。”
他心里还攒着一堆不急着落地的计划:集齐100种花卉纹样办一个“百花展”;在工作室种上板蓝根等各种植物染料,让人们直观认识染色原料;复原失传的苏州本土蓝草“吴蓝”;系统梳理苏州草木染从古至今的演变……
“想法很多,时间很少。”他笑着承认,“之前妻子帮着一起弄,现在她正在孕期,很多事情没法动手,就只能帮我整理散落在手机和电脑里的资料。”十几年来他攒了一大堆零散文献,全都在一个文件夹里,“今天收一点导进电脑,明天又收一点,乱七八糟的。”
眼下工作室刚搬来临湖不久,还没完全布置好,但对李振汉来说,生活简单而充实。从前困在图纸里,他被效率裹挟,如今守着一缸草木蓝染,顺着四季与织物的节奏度日。
不是什么需要咬牙坚守的使命,也没想过要扛多重的传承包袱,草木染只是恰好契合本心的那件事,让他得以在慢下来的时光里,活成自己最舒服的模样。
(苏报融媒记者 罗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