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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炸薯条,28元,一杯‘I’m Ok’饮料,68元。7月31日,总计消费96元。” 58岁的退休工人周海仙的家庭开销账本上,多了这样一条不太一样的消费记录。
写下这串数字的当天晚上8点,周海仙坐上儿子的汽车,从太湖边的潭西村出发,驶抵苏州市区的“乐村”。
在“乐村”一家R&B主题音乐酒吧里,周海仙坐在后排,不时举起荧光棒,和着旋律摇晃。台上演绎的旋律并不属于她这个年纪,但音乐带来的快乐感官享受,与年龄无关。
从这条记录往回倒,周海仙已为她家当了39年“账房先生”。
从凭票购物到为家庭打拼,再到如今的悦己消费,周海仙床头柜里一本本泛黄的账本中,一串串数字事无巨细地记录下这个普通家庭日常生活的点滴开销,也串起了这个“60后”大半辈子的消费“简史”。

第一章:精打细算
周海仙是独生女,母亲周凤金是吴中区光福镇的农民,父亲周谈根是铁路工人。
1987年,周海仙高中毕业后,在原吴县太湖乡红浮山小学当代课老师,月薪50元。
单位离家不算远,但周谈根心疼女儿,攒了4个多月工资,花了160元为她买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

周海仙走进英格玛集团总部“洄归”中的X光洞。苏报融媒记者 吉心石/摄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苏州街上店面虽逐渐多了起来,但是“统购统销”“计划供应”还没完全取消,所以想买点啥,光有钱不行,还得有票。
“父亲从单位分得了自行车票,第一时间就排队为我买来了这辆自行车。当时,我是学校里为数不多的‘有车一族’。”周海仙记得,她第一次骑车去上班,车把上系着的那根红布条都没舍得摘下来。
1991年,周谈根病逝,23岁的她顶替父亲进了铁路系统工作,第一个月工资68元。
从这一年起,她不得不成为家中的顶梁柱,自己的日记本渐渐变薄,家庭记账本却越来越厚。
翻开一本本封面不一、厚薄不一的账本,周海仙每个月的工资条都用胶水贴在对开的两页纸上。
光福是瓜果、苗木之乡,家里一年四季卖桃子、李子、杨梅、桂花,黄杨树、香樟树的收入紧跟着记在后头。
接着是红白喜事,人情往来。
本子从前往后翻,则是一条条用圆珠笔写的家庭开销记录:
1994年1月3日,购10斤色拉油,50元;
1995年12月5日,购一套全羊毛内衣,239元;
1996年7月20日,2瓶“六神”牌花露水,18元;
……
账本上这些开销数额不大,但每笔钱花出去前,周海仙都细细掂量过。
“日子得精打细算,钱是省出来的。”她说,1995年底买的这件羊毛内衣,她穿了整4年,袖口烂了才不穿。

第二章:为家打拼
周海仙第一次把省下来的钱一次性花出去,是在1998年。
这一年,国务院下发《关于进一步深化城镇住房制度改革加快住房建设的通知》,在中国沿袭了约40年的福利分房制度宣告结束。
周海仙赶上了“末班车”,单位将苏州市区一套33平方米的一室户分给了她。当年,她用工龄抵扣后,自己又掏出了1万多元现金,买下这套公房。
“有了房子,儿子户口能落进苏州市区了,能上更好的学校。”周海仙说。
2005年,周海仙儿子钱翰涛上小学二年级,她在人民路上的平门二村买了人生中的第一套商品房。虽然是二手房,但这套53平方米的两室户,给儿子挤出了一间卧室兼书房的私人空间。
在接下来的5年里,儿子上初、高中,周海仙把家从人民路搬进了东大街。房子从53平方米变成了100平方米,还带一个70多平方米的阁楼。
“房子大了,我的母亲周末也能从乡下上来,和我们一块儿住了。”周海仙说。
2015年,儿子去外地上大学。这年,周海仙在尹山湖边买了人生中第一套湖景新房。
“120平方米,3室2厅,等孩子回苏州工作,这套房子就是他的婚房了,我和老公住回乡下去过退休日子。”周海仙说。
2020年,丈夫钱国华从上海退休回苏州生活,儿子从杭州跳槽回苏州工作。4年后,儿子结婚。
这4年里,周海仙又陆续为家里添置了3辆汽车,儿子儿媳开两辆,自己和丈夫用一辆。
“海仙,你不是家里的‘账房先生’,而是‘顶梁柱’。我挣钱比你多,但你管钱管得比我好。我总觉得,管钱的比挣钱的更厉害!”丈夫钱国华说。
“国华,你一个人在上海工作不容易,咱俩没啥好比的,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周海仙说。
今年初,周海仙“升级”做奶奶了。
小孙女的新衣服、尿布、擦嘴纸巾……一些细碎的数字开始爬进她的账本格子里。

第三章:取悦自己
夜深人静的时候,等家人都睡了,周海仙常搬把藤椅坐在院廊下,借着灯光,对着镜子,翻翻自己的头发。
五指拨开面上那层黑发,瞬时显出一大片花白。
“头发白,愁出来!”周海仙喃喃道。
怎么不愁呢?
父亲走得早,周海仙20岁出头,就得愁家庭生计。
30岁结婚生子,她得愁房子、孩子、车子。

58岁的周海仙坐在R&B酒吧最后一排。苏报融媒记者 吉心石/摄
50岁出头,退休之后,周海仙更愁了——忙着照顾老母亲,操持儿子的婚姻大事,紧接着还得搭把手照顾小孙女。
愁!白了她的头。
翻完头发,翻账本。
周海仙自问:这些账单里头,有多少是为自己买单的呢?
“人退休了,也得忙里偷闲,为自己买回单。对,就是现在年轻人常说的那个词,叫‘情绪消费’,咱也得‘情绪’一回!”周海仙说。
于是,近2年里,总有一些“格格不入”、数额不大的花销时不时从周海仙的账本上冒出来:
喝春天第一杯碧螺春奶茶,25元;
打卡“洄归”生态美学场景,30元;
去太湖边看红嘴鸥,到暮刻书坊吃顿“漂亮饭”,88元;
……
在苏州“乐村”的那个晚上,周海仙破天荒地在酒吧里呆了近3个小时。
听歌间隙,她自学剪辑软件剪了一条1分钟的短视频发到微信朋友圈里,三十几个好友给她点赞。
一位老同事留言:“海仙,你心态比之前年轻了哟!”她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接下来,我还要去逛逛荷花市集,还想去十全街上那家店里长大树的咖啡店坐坐。听朋友说苏州第一丝厂现在还搞起旅游来了,我也得去开开眼界!”晚上11点,周海仙从酒吧出来,列出了新的消费计划。
明亮的月光照在她的身上,遮掩了头顶的几丛白发。
当年那个骑着永久牌自行车飞驰在乡间道路上的女青年,似乎又回来了。
(好奇新工作室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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