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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摊自救“苏E”实验:小吃车穿上“连锁”马甲
引力播
2026-08-07 19:20
引力播记者:高戬

早上7点30分,市民顾先生出门上班,在小区门口路边的小吃车上买了一份五元的葱香饼,边走边吃。二十分钟后,在十公里之外的另一处路边,他又见到一台外观完全相同的小吃车,售卖同款葱香饼。

顾先生没有看花眼,小吃车也并非搭上了“时光机”——同一时段,苏州街头分布着数十台外观统一的小吃车,售卖同款葱香饼。

这般场景,不禁让人联想到米高梅动画里的一幕:麦克老狼越狱,逃亡路上总能撞见一模一样的骑警德鲁比,他无论去往何方,德鲁比总会如影随形。

这些遍布苏州街头、模样一致的小吃车,挂着同一块招牌——大刘饼店,招牌一角印有编号,以“苏E”开头,后面搭配三位数字。

统一涂装、同款大饼,再配上专属编号,这样的小吃车很容易让人以为,一支正规连锁小吃队伍开进了街巷。但实质上,这只是一件“马甲”。

小微创业浪潮之下,地摊内卷加剧,苏州诞生了这样一种新玩法:流动小吃车套上连锁外壳,试图在激烈竞争里闯出一条出路。

地摊新模式:形式上的“三统一”

“大刘”本名刘永滨,河南人,学医出身,有着跨行业经历,曾涉足多条生意赛道。

2015年,刘永滨调配出一种葱香饼“独门秘方”,借此在郑州陆续开出多家门店。2023年,他换了一条路径,做起路边摊手艺培训:学员缴纳学费,学会做饼便可自主摆摊。

去年,这套模式在苏州再次升级。运营方打出统一品牌“大刘饼店”,要求小吃车采用同款门头、车身涂装,团队参照苏州机动车号牌规则,给每一台饼车分配“苏E”编号,目前登记在册一共 117 台,主要分布在吴中、吴江、虎丘三区。

入行渠道分两种:学员可以直接向运营方采购全套设备小吃车,整套八千余元;手头已有车辆的摊主,也可以参照样式自行改造,或是送到门店加装设备、贴上品牌标识。学费区间为一千至一千五百元。

在刘永滨看来,这套模式实现初步连锁化:“招牌统一、制作工艺统一,还有就是售价统一——目前在苏州都是12.8元一斤。”

但刘永滨并不回避现实:这只是一层薄薄的连锁外壳,距离真正连锁还差很远。摊主各自选址、各自定经营时段,没有统一调度;原材料由摊主自行采购,不存在集中供应链;品牌方人员巡查过程中发现问题只能给出建议,没有约束权限,摊主听不听全凭自觉。

眼下这套在苏州诞生的模式已经向外输出,拓展到成都、长春等地。

反内卷:“马甲”带来流量

苏E‑107号摊主张姐,主要守在胥口镇吉祥路一带。

清晨,她推着饼车去往附近工厂门口抢抓早市客流;到了晚上,她落脚一处临时疏导点。这一带人口密集,生意不愁客源。一个晚上,她大约能卖出十锅饼,毛利三百余元,纯利润两百多元。

外来务工人员老李是张姐的常客,每天晚上下班后,他都会来买10块钱的饼,然后去边上其他摊位买点卤菜,捎带买一瓶现装的生啤,“方便,实惠。”

老李觉得张姐的饼车“挺正规”。在他看来,统一招牌配上苏E 编号,有那么一股“企业范”,让消费者心里踏实。

阿峰是郑州总部派驻苏州的工作人员,主要负责教学、物料对接以及片区巡查。一轮完整巡查跑下来,大约耗时一个月。

近日的一个傍晚,他来到石湖大桥附近路段,探访苏E‑073号饼车。摊主老于来自山东,家里拥有两台“大刘饼店”小吃车,妻子经营另外一台。老于的妻子并没有缴纳培训费,手艺是老于学成之后手把手教出来的——这一点让刘永滨感到担忧,“徒弟教徒弟”可能会毁掉他苦心经营的“标准化”。

图片说明:在不同的地方,出现了外观高度一致的“大刘饼店”小吃车。苏报融媒记者 高戬/摄

当天巡查下来,阿峰对老于的摊位整体比较满意。老于佩戴透明塑料操作口罩,这个细节让阿峰印象很深,培训阶段团队只是倡议佩戴口罩,并无硬性规定,高温之下老于能够坚持并不容易。

更让阿峰高兴的是,已有一部分摊主主动办理了食品从业人员健康证。

可阿峰心里十分清楚自己的定位:他的巡查,既不是政府部门执法检查,也不是正规连锁企业拥有考核权的督导。他还有一点担忧,那就是小吃车以瓶装液化气为燃料,存在消防隐患。

老于与张姐均坦言,当下路边摊行业内卷十分残酷,做饼这类路边摊入行几乎没有门槛,不过加入大刘饼店这套体系,的确给他们带来实实在在的帮助:统一标识形成辨识度,能够把自身和零散路边摊区分开来,借此收获相对稳定的客流。

“马甲”之下:“游击队”状态依旧

老于的摊子经营状况并不十分稳定。因为他选择的出摊点位,并不在官方划定的疏导点、临时疏导点清单之内。

老于把经营时段卡在城管执法人员交接班的“窗口期”,因此,他没法像张姐那样能笃定地经营到深夜,营业时间被压缩,营业额随之受限。

老于看得通透:统一门头、“苏E”编号,只是一件貌似“正规军”的“外衣”,剥掉之后,自己依旧是一名打游击的流动摊主。

阿峰给出数据:登记在册 117 台饼车,目前维持正常出摊的大约只剩一半,“一方面是因为夏季高温,另一方面是因为市容管控”,能够进驻疏导点的摊主,可以安心经营;但疏导点容量接近饱和,新摊位一席难求。

刘永滨在苏州最早带出的两名徒弟——001、002 号摊主,如今都已退场。001 号扛不住管控压力,带着饼车去往外地谋生;002 号摊主,已经一个多月不见出摊。

记者走访了不同乡镇、街道的综合行政执法部门,得到口径统一的答复:原则上不允许占道摆摊。合规出路分为两类:一类是第三方运营的正规疏导点,一类是路边划定的临时疏导点。临时疏导点有严格红线,摊位只能摆在人行道板上,严禁侵占机动车道、非机动车道,经营还要做好油烟管控,减少扰民。凡是超出疏导点范围经营的,一经发现立即劝离。

在执法人员眼中,无论“大刘饼店”车身招牌多整齐、编号多像车牌,其本质仍然是路边摊,在城市管理规则面前不存在特殊待遇。

专家观察:地摊经济走到转型路口

这批“连锁”小吃车带着鲜明的民间探索色彩,它们释放出一个信号:地摊经济正在自我探索迭代升级。

苏州大学黄建洪教授长期关注城市基层治理。在他看来,大刘饼店这类“连锁”小吃车,是地摊内卷下的民间突围自救尝试。

“从运营方角度来分析,该模式本质是一种商业行为,运营方收取学费、售卖设备、授予编号,经营风险却全由摊主自负,这并非真正的品牌化、连锁化,”黄建洪说,其民间编号也未获政府备案,算不上合规“上岸”,而且该模式缺乏成熟的自治约束机制,相较于普通路边摊,这种“连锁”摊点很可能放大食品安全、消费纠纷等潜在风险,这一点,值得监管部门关注,“同时,监管部门应该看到路边摊的转型意愿,因势利导,帮助他们走向健康的发展方向。”

黄教授强调,路边摊穿上连锁“马甲”,就要承担相应责任。他建议,“连锁”路边摊的从业者需主动配合政府监管,品牌方要加紧探索有效的自治约束机制,“如果仅停留在‘马甲’层面,这场地摊自救实验恐怕很难走得长远。”(文中摊主为化名)

(苏报融媒记者 高戬/文)

责任编辑:骆晓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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