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游泳馆，水花翻腾，孩童的嬉笑不绝于耳。救生员万克实坐在一旁的高台上一动不动，眼睛紧盯水面。在大多数人眼中，泳池救生员是个清闲的工作，他们看看水面，吹吹哨子，大部分时间静坐不动。但这份看似安逸的工作背后，实则需要经历常人难以忍受的枯燥与压力。33岁的万克实退伍后，在吴江一家游泳馆做救生员和教练。他耐住孤独、扛住压力，用军人的意志力和责任心守护水池中的一方平安。

在高台上值守的万克实。苏报融媒记者 璩介力/摄

高台之上的独守 扛住常人难熬的枯燥

网上流传过一个关于救生员的段子：坐在高台上，把从小到大的人生大事细细回味一遍，感慨万千地抬头看表，才发现只过了五分钟。外人只当是夸张调侃，只有见到他们守岗的日常，才明白这段话字字写实。

万克实所在的游泳场馆实行“两坐一巡”的救生员管理制度。一个班三位救生员，两人坐在高台上，一人在泳池边来回巡查，确保泳池无视线死角。坐岗与巡岗每一小时轮换，这意味着，救生员要在高台上连续坐上两个小时。

在高台上，他们没有任何的消遣方式。上岗期间严禁携带手机，救生员的双眼必须盯住整片水面，不能有一丝懈怠。万克实坦言，他们觉得值守的每一分钟都格外漫长，精神需要高度集中，枯燥与寂寞轮番袭来。普通人坐十几分钟便如坐针毡，不过经历多年军营历练的他，早已学会沉下心来。“坐在这里还能动动，虽然也枯燥，但总比站军姿舒服多了。”万克实说，他20岁入伍，在吉林当兵。那几年，站军姿、岗哨值守等早就让他练出了定力。

这家健身馆的负责人王猛介绍，对于救生员、教练员这些岗位，他们店优先招聘退伍军人。“游泳教学、救生救援这类专业技能可以慢慢培训，但刻在骨子里的自律与担当，很难养成。”王猛说，退伍军人为人踏实诚恳，做事认真负责，更有坚忍不拔的意志。

救生员的苦不仅仅只有枯燥与寂寞。工作环境也相当艰苦。“你们来游泳觉得水里很清凉，其实如果不下水，就会感觉特别闷热。”万克实边说边带记者来到他的工作岗位，一走出更衣室，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夹杂着水汽的闷热感。他介绍，泳池里的水温常年恒温28至30摄氏度左右，岸上温度也得保持在这个水平，否则客人上岸后容易着凉。

在极度闷热潮湿的环境里，救生员即便坐在那不动，也会不停出汗。场馆里每位救生员手边都摆着一只大容量水杯，有的是1.5升的，有的是2升的，他们必须频繁补水。另一方面，这样的环境也让不少救生员患上了“职业病”——痱子。“全是捂出来的，又痒又痛。即便好了，也会经常复发。”万克实说。

旁人只见救生员安静地坐在高台，却不知在两小时的值守里，他们的大脑一刻不停运转：分辨每一位下水者的状态，区分孩童打闹与溺水挣扎，留意深水区边界，紧盯独自玩水的低龄小朋友……枯燥、闷热、身体的不适感层层叠加。

暑假是游泳的高峰期，万克实每天从早上八点半工作到晚上九十点钟，每天在岗超过十二个小时，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空闲时间。他说，既然选择了这份守护安全的工作，就要对得起肩上的责任。部队培养的坚持，如今全用在了这一方泳池之中。

专业门槛叠加：会游泳、会救援、会教学

自幼生长在水边，万克实水性本就不错，但单纯“会游泳”只算掌握一项运动技能。退伍后，他专程系统学习了四种标准泳姿，纠正不规范动作，精进游泳技巧，这才完成从“会游泳”到“精通游泳”的转变。

仅仅精通游泳，并不代表就能去救人。救生员培训是一门系统课程，分为体能、实操、急救三大部分。体能考核有清晰的量化要求：25米速游，男子需控制在20秒内；憋气潜水一口气完成20米，全程不能抬头换气。救援实操是考核核心，重点练习溺水者水下拖带技巧：发现落水者后，救生员要以最快速度用自由泳靠近，从水下或侧面绕至溺水人身后，双臂环抱其腋下，依靠反蛙泳向岸边拖拽。

万克实记得，在培训中，老师反复强调，绝不可正面靠近溺水者——人在溺水恐慌中，会爆发出极强的求生本能，死死抓住身边一切物体，一旦被缠住，施救者极易一同陷入危险。此外，心肺复苏等溺水者上岸后的急救流程，也是必考内容。万克实特别强调说：“溺水救援远不只下水把人拉上岸那么简单。面对剧烈挣扎的溺水者，施救人员不能贸然上前，需要观察距离，预判对方体力消耗，把握精准的施救时机，如果真的有人溺水，一定不能第一时间去救，得等一会，否则施救者很难抵抗溺水者挣扎的力气。”

应对行业要求，救生员必须兼做教练员。因此，救生员们还得考取教练员证。万克实认为，相比之下，教学是最难的。教游泳需要掌握儿童心理和循序渐进的教学逻辑，懂得安抚胆小惧水的孩子，区分不同年龄段学员的接受能力。“有一些孩子怕水，在泳池里整个人就挂在我身上，不肯下去，我就得先安抚他们。”万克实说，这都属于“超纲”的考验。

不少游客存在一个误区：水性好就能做游泳教练或者救生员。在万克实看来，这是对他们职业最大的误解。“会游泳、会下水救人、会教游泳，是三件完全不同的事。”万克实说。

万克实介绍常用救援工具。苏报融媒记者 璩介力/摄

大家不知道的溺水真相

在短短两年多的泳池从业生涯中，万克实见过无数潜藏在嬉闹之下的安全隐患。不少惊险瞬间，都源于家长的疏忽和大众根深蒂固的认知误区。

不久前，场馆里发生过一件让他印象深刻的险情。家长带着年幼女儿下水，小女孩在浅水区不停扑腾，身体慢慢往下沉，家长却只当孩子在玩水嬉戏，没有察觉异常。救生员一眼识破，立刻快步上前，及时将呛水的小女孩拉到泳池边，家长这才惊出一身冷汗。“分辨是嬉闹还是溺水，可以看孩子动作的节奏，还有脸上的表情。如果是慌乱的，那就有可能是溺水。如果孩子身体还在往下沉，那一定有危险。”

除此之外，孩童之间追逐打闹、浮力教具压住身体无法起身等都容易造成危险。有些家长给孩子用救生圈。可在救生员看来，救生圈是泳池中最危险的道具，没有之一。“套上救生圈，只有夹在腋下时，是安全的。但孩子好动，手一旦往上举，人就会从当中的洞里漏下去。而且很多孩子用的是大人的救生圈，洞越大越容易漏。”万克实说，不少家长认为孩子有救生圈就安全了，就疏于看管。殊不知，这才是最大的隐患。

不只是儿童，会游泳的成年人也会出现危险。被旁人打乱游泳节奏、腿抽筋、呛水等都会导致溺水。救生员一旦发现有人游泳节奏不对，就要引起警惕。“这人会不会游泳，是刚学会的还是老手，我们看他的动作和节奏就能知道。一旦发现异常，我们就要提前干预。”万克实说，他们手边有救生绳、救生杆、救生圈等工具，发现异常后就会把工具递过去让溺水者抓住，危机也就解除了。

对于网上的一些救生员跳水救人的视频，万克实说，那都是万般无奈下的最后一步，正常情况下他们极少会跳水救人。场馆的整套安全体系，核心在于前置防控，把危险扼杀在萌芽阶段。游客入场时，救生员会初步评估游客的游泳水平，对于不会游泳的或是初学学员，严禁他们进入深水区，并提供背漂、浮力棒、浮臂袖套等安全教具；巡岗人员不间断游走全场，高台值守人员紧盯水面，只要有人头部浸入水中超过五秒没有抬头，就会立刻吹响警示哨子，及时干预。如果还不抬头，就会用救生工具救援。“最好是不让险情发生，即便发生，也会采取更好的施救方法，跳水下去已经是最后一步了。”万克实说。

聊起这份职业的意义，万克实说：“救生员能保他们一时安全，教游泳则能保一世的安全。教会孩子们游泳，只希望这项技能用于他们平时的休闲玩乐，不会遇到真正需要自救的那一天。但如果危险真的来临，我们教的自救知识、游泳技能就能护住一条生命。”

（苏报融媒记者 璩介力 实习生 王雨童/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