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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热之间,何以完成一柄苏扇的“价值复位”?
引力播
2026-08-10 18:55
引力播记者:王敏悦

王健的苏扇工作室开在平四路上,与苏州火车站仅隔着一条外城河。寻扇者自五湖四海而来,下了火车,稍走一段便可抵达。这就相当于,在古城的“门户”,撑开一张“门脸”,一柄扇骨灵秀、扇面雅致、扇刻精巧的折扇,亮出苏工苏作的一隅精彩。

收藏界的大拿、曲艺界的名角、古装剧的美术指导……客似云来,仅为一柄私人订制的折扇——这是近半个世纪以前、初入此门的王健不可想象的,彼时,他是苏州扇厂制扇流水线上微不足道的一环,批量生产的广告扇薄利多销,一把仅售几毛钱。

热风——

失传的古扇搅热了场子

8月7日,北京西城区和平门外,61岁的王健和他的20余名徒弟、徒孙将一把把折扇举过头顶,在主营文人书画业务的中华老字号荣宝斋前,留下一张颇具意味的大合影。

从苏州到北京,王健是受荣宝斋之邀来办苏扇展览的。这场“寻常——王健扇艺作品展”师徒三代联展,汇聚了王健师徒三代20余人的近千件苏扇佳作。红绿撞色的老北京屋室内,扇骨撑开,扇面展开,苏风习习,雅韵流泻。

王健一家在平四路上的苏扇工作室里。 苏报融媒记者 王敏悦/摄

明清时期,苏工苏作由大运河北上“漂”入紫禁城,令苏风苏韵成为席卷京城的风潮。数百年后,众多苏州“守艺人”循着旧时路赴京,在首都的舞台吸引世界关注。20多年前,王健带着一柄由其复原的明制乌骨泥金扇撬开时间的重重拦阻,走通了这条路。

据王健回忆,那是在制扇技艺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的前一年,北京工艺美术服务部(现为北京王府井工美大厦)邀请全国各地的制扇高手赴京参展。彼时,典雅细巧的苏扇在时光中蒙了尘,王健有心复现其光华,于是费尽思量,将明代风靡于苏州、技法已失传数百年的乌骨泥金扇复原。

王健为北京展览新制的扇面。 苏报融媒记者 王敏悦/摄

此扇以乌木为扇骨,用极为复杂的泥金工艺装饰扇面,在北京那场高手云集的扇展上,此扇一出,风头无两。“我把乌骨泥金扇打开来,放在那儿,有几个师傅就偷偷把自己的扇子收起来走了。”王健笑言,“不止这把扇子,我还带了好些个大家都没见过的苏扇,很多都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形制,没想到就轰动了,放扇子的小展台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20多家媒体都来采访。”

一炮打响之后,王健开始更为频繁地办展览,北京、上海、深圳,到处跑。荣宝斋给他场地,故宫博物院派人跟他学修复扇面。王健在苏州的工作室,一度被慕名而来的寻扇者“踏破门槛”。

冷遇——

“怀袖雅物”沦为“医药传单”

王健的苏扇工作室面朝苏州火车站,门头不大,却内有乾坤。一层用以展示王健近半个世纪制扇生涯的苏扇精品,往下一层,是他和儿子王鸣谦的制扇工作间,往上还有两层,一层是妻子王月琴制作、晾晒扇面的所在,一层则用来存放制扇用的竹料。

制扇用的竹料需要存放数年才能使用。 苏报融媒记者 王敏悦/摄

这是一间以家庭为单位的制扇工坊,妻子和儿子皆被王健领进了门,学做苏扇。传统文化的热潮中,找上门来学艺的年轻人一个接着一个。“我从2010年左右开始带徒弟,徒弟又收徒弟,所以有了第三代,很快要有第四代了。”王健说,“媒体报道得多了之后,很多小孩通过网络关注到,就找过来,也有大学生来做调研、写论文,但说实在的,学做扇子是很辛苦的,光打基础就要好几年,我每次都劝他们想想清楚。”

老手艺成了香饽饽。这与王健初初学艺时的景况大不相同,那时候,折扇更多地作为一种产品,在苏州扇厂的流水线上被批量生产。

王健在打磨扇头。 苏报融媒记者 王敏悦/摄

那是上世纪80年代初期,“当时我初中毕业,路过桃花坞的苏州扇厂,往里头看了两眼,就被人家招了进去。”彼时的苏州扇厂是一个500人的集体单位,制作折扇的数十道工序被划给不同车间,工人在流水线上,谙熟制扇工艺的某个环节,却无法掌握完整的工艺链条。

“航空公司的订单最多。那时候,民航客机上没有空调,夏天就给乘客发折扇。客机上有空调以后,厂里又接了大量的医药广告扇单子,在扇面上印各种青霉素、肾脏药的广告,像发传单一样散出去。这样的扇子大约几毛钱一把,像现在的一次性商品一样用完就扔。”王健说。

王健儿子王鸣谦在打磨扇骨。 苏报融媒记者 王敏悦/摄

传统工艺的工序被切碎,苏扇的精巧雅致被弃置,产品扇泛滥——这是“怀袖雅物”在特殊历史时期遭遇的困局。王健身在此中,对苏扇渐生情愫,于是不甘受困,在此后的数十年间,跟随不同的老师傅学通了扇骨、扇面、扇刻技艺。

归返——

一柄苏扇的价值复位

“折扇有什么稀奇的?能卖上什么价?”

这个问题,是2000年前后苏州扇厂转制时,老同事问王健的。彼时,厂子散了,大部分人转行去了新区、园区的工厂,王健却逆势而为,开起了自己的扇艺工作室。他选了一条更难的路——不做赚钱快的广告扇订单,偏要做那些“没人要”的传统扇子。

沉淀竹材,精修竹刻,循着古书,放飞想象。王健投入光阴,去回答这世俗的一问。他复原古扇,奔波于各地的展览,一遍遍告诉人们:真正的苏扇,不是用完即弃的宣传品,而是“怀袖雅物”,是文人随身的精神象征,是用几十年的时间,拿好竹材、好手艺、好审美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东西。

王健根据古籍复原的失传数百年的腰扇。 苏报融媒记者 王敏悦/摄

这种近乎执拗的“市场教育”,慢慢显出了成效。如今,王健的一把精品苏扇售价往往在10万元以上。此次在北京的展览中,一对扇面采用泥金工艺、扇骨由陈年梅鹿竹制作、扇头以螺钿镶嵌的“情侣扇”售价高达87.5万元。价格攀升的背后,是苏工苏作价值的复位。

做苏扇的人又多了起来。王健的儿子王鸣谦也在六七年前入了行。王健仍在钻研、制作新的苏扇,新扇子一在展览上亮相,总能在行业内引领风潮……从无人问津到一扇难求,将近半个世纪过去,王健趟过了行业散伙后的至暗时刻,修复了一个品类被遗忘的价值认知。

这不是一个“扇艺人”的独角戏,而是苏州非遗在时代变迁中的一个样本。当工业化冲散了手艺的完整性,当文化记忆出现了断层,当市场只愿意为“产品”付费,他花了40多年,把流失的东西一点点打捞回来,重新安放进当代生活。(苏报记者 王敏悦/文)

责任编辑:王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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