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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常熟古城的琴川河还没有完全醒来。
河水贴着老宅的墙根缓缓流过,河东街上的早点铺陆续开门,菜篮子、脚步声和邻里间熟稔的招呼声,渐渐填满街巷。有人推窗见水,有人拎菜回家,石板路上,一天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住在这里的李国良是苏州人,大家更习惯叫他“谷二”。多年前,他骑车穿行常熟大街小巷,被琴川河畔一处老宅吸引。几年寻觅,定居于此。从此,苏州与常熟之间少了一段距离,而他的生活,也在一条河边慢了下来。
如今,谷二写字、画画、运动,也和朋友吃饭聊天。推门是河,出门是街,转身是桥。一个走过许多地方、酷爱文化的人,最终把自己的日子,过进了琴川河。

被称为常熟母亲河的琴川河流过古城,也流过一代代人的日子。苏报融媒记者 袁鼎/摄
走进琴川河:一个苏州人的常熟古城发现
如果要理解谷二为什么选择河东街,得从他与常熟的一段旧缘说起。
少年时代,他第一次跟着学校来常熟春游。后来再次来到常熟,在城里住了一个星期,那一次,他几乎把能找到的常熟文史资料都买了回来。
1999年,他又来了。骑自行车、骑摩托车,他在常熟的大街小巷里漫无目的地转悠。那时候,铁琴铜剑楼周边还是普通居民生活的院落,瓶隐庐一带还带着农田和旧仓库的气息,红豆山庄也还没修缮完整。对一个眷恋江南文化的人而言,这样的漫游,也像是一种城市阅读——读街巷,读建筑,读河流,也读一座城市留下来的时间。
而琴川河,是他无法绕开的“主线”。古时的琴川河是一条人工开掘的运河,因虞山七条溪流依次流入,形似古琴七弦,故名“琴川”。如今,部分河道已经湮没,但河水依旧穿行古城,成为常熟城市肌理中最重要的一笔。

安居在琴川河畔河东街的谷二,过着推门是河、出门是街、转身是桥的生活。苏报融媒记者 袁鼎/摄
沿河而生的河东街,也曾是古城繁华之地。过去,舟楫可以从水关进入城中,粮食和物资沿河运输;白粮仓、仓巷、北仓巷,以及大仓桥、小仓桥、白粮仓桥等地名和古桥,留下了昔日水运与商业的痕迹。雍正年间,常熟一分为二,琴川河一度成为常熟县、昭文县的界河,两岸商业往来更加繁盛。
那些喧闹的市声已经远去,但老街的生活并没有消失。前门面街、后门临水的民居格局还在,陪弄支巷依然曲折,石驳岸、石水栈、石板桥依然与人们的日常生活相连。
河水流过的,不只是历史,还有一代代人的日子。这也是谷二真正喜欢这里的原因。2008年前后,他又骑车转到河东街,被沿河老房子吸引。后来,他看中河东街七弦河一处老宅,一等就是几年。2016年10月,他终于买下房子,又花了两年时间慢慢装修。他给它取名“翠庐”。
“我当时买房子,一定是买这个地方是可以生活的。”这句话,看似简单,却道出了他的选择。他见过西塘、乌镇,也见过不少经过重新规划的古镇。在他看来,有些地方房子修得越来越漂亮,却渐渐失去了原本的生活。
琴川河畔却不一样。这里不是被保存下来的古镇,而是一条还在继续生活的老街。有人在这里买菜、做饭、聊天,有人每天从桥上经过,河水依旧从屋后流过。谷二想要的,恰恰就是这样的“原生态”。
住在河边:运动、书画,还有一街烟火
谷二的生活没有太多仪式感。通常睡到自然醒。上午写写字、画几笔,或者处理自己工作的事情;下午四五点左右,骑自行车、划船,做做运动;晚上和朋友吃饭聊天。
多年前,他曾给自己写过一句生活箴言:“天天三件事——运动、书画、网络(阅读)。”看起来随性,其实自有秩序。他喜欢运动,年轻时游泳、长跑、溜冰,甚至当过花样滑冰教练;也喜欢书画篆刻,偶尔写诗。到了今天,这些兴趣并没有离开他的生活,只是被安放得更加从容。
平常的一天,琴川河在屋后静静流着。他可以坐在书桌前写几个字,也可以铺开纸画上几笔。兴致来了,便出门沿河走走。走过一座桥,拐进一条巷子;遇见熟人,停下来聊几句;走到河边,看一眼水面。艺术与生活,在这里没有清晰的边界。一张书桌既可以写字,也可以放茶杯;一条老街既通向工作室,也通向菜场;一座古桥既是历史遗存,也是每天都要经过的生活设施。


琴川河畔富有江南水乡生活气息的河东街。苏报融媒记者 袁鼎/摄
河水没有因为历史久远而停下来,河边的生活也没有。过去,这里本就是一片充满烟火气的地方。沿河商业兴盛时,茶馆、酒楼、饭店、旅馆、面点、布庄、药材店、杂货铺鳞次栉比,沿街叫卖的蔬菜、水产担子穿行其中。如今,昔日的繁华早已换了模样。但生活的筋骨还在。有人临河晒衣,有人在门口聊天;有人买菜归来,有人坐在桥边歇脚。前门是街,后门是水,老屋与河流之间,依然保持着一种江南特有的亲近。
有时候,谷二也会觉得,这样的生活节奏和年轻时很不一样。年轻的时候,人总想往前赶,忙着谋生,忙着创业,忙着寻找下一站;如今,他更愿意坐在河边,看一会儿水,和朋友聊聊天,或者什么都不做。不是生活慢了,而是他终于学会了享受生活本来的速度。
他说,很多人觉得养老应该住进安静的别墅,但对一个人来说,真正可怕的或许不是热闹,而是寂寞。所以,他宁愿住在河东街。门外有人,窗外有河。有人情,有烟火,也有自己的安静。这或许才是他所谓“可以生活”的真正含义。
河水向前:让古街继续成为生活
住久了,谷二开始思考一件事:河东街,未来应该是什么样子?
这些年,他常带苏州来的朋友来河东街走走。沿着琴川河看桥、看老宅,也讲这里的历史和人物。言子桥虽然早已不存,但言子故居的记忆还在;辛峰巷深处的燕园,留下张鸿晚年的身影;通江路上的“亦爱庐”,见证过革命历史;一座座古桥、一条条巷弄,也都藏着属于常熟的故事。
在谷二眼里,这些散落的历史不是一串需要背诵的名字。它们应该重新回到生活里。所以,他并不希望河东街成为另一个纯粹的旅游景区。在他看来,保护老街,首先要保护这里原本的生活状态;与此同时,也可以适当引入文化、创意等新的业态,让年轻人、文艺青年愿意走进来、留下来。
老街不能只留下“老”,还要不断长出“新”。这也是谷二自己的尝试。写字、画画、读书、交友,他把自己的生活和这条街连接起来;朋友来了,带他们看看河、看看桥、看看老宅,也让更多人知道,在常熟城最热闹的历史背后,还有这样一片安静而鲜活的生活空间。
在他的想象里,河东街可以有新的文化空间,可以有年轻人喜欢的业态,也可以成为文化人交流、创作的地方。但有一点不能改变:这里首先应该是人生活的地方。因为琴川河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古”,而是古老的河流至今仍然托着今天的生活。从古代舟楫往来的水运河道,到如今居民临河而居的生活空间,琴川河一路流过常熟城的变迁,也把一代代人的日子留在两岸。

把日子过进了琴川河的谷二,畅想着整条街的“老”与“新” 苏报融媒记者 袁鼎/摄
谷二只是后来者。他从苏州而来,在常熟走了很多年,见过许多地方,经历过人生的起落,也一直没有停止寻找。最后,他把家安在了一条河边。推门是河,出门是街,转身是桥,抬头是屋檐。
他依然写字、画画、运动,依然和朋友吃饭聊天,依然对这个世界保持兴趣。只是人生走到这里,终于不必再急着赶往哪里。河水向前,日子也向前。而一个人真正的安居,也许并不是拥有一处多么宽敞的房子,而是在一座城市里,找到一种自己愿意一直过下去的生活。
谷二把日子过进了琴川河。而琴川河,也把一个苏州人的生活,慢慢融进了常熟古城绵延不绝的烟火与文脉之中。(苏报融媒记者 袁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