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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手记】
在8平方米的车库里,徐国忠把500多种种子一颗颗编号入瓶时,做的其实是一件远比收藏更深远的事:他在为一座城市建立“生命档案”。
这些种子全部来自捡拾,不采不挖,只等自然脱落。这个细节看似平常,却是整个故事最坚硬的内核——真正的生态观察,是尊重与等待。一个老人用最克制的方式,完成了对张家港生物多样性最深情的一次打捞。
更让人敬佩的是,他没有把种子封闭在玻璃瓶里。他走进学校,让孩子们用手心接住一粒益母草籽,在放大镜下看见一个微小却完整的世界。那一刻,种子馆的围墙消失了,生态保护从概念变成触感,从知识变成好奇。
今年,徐国忠被聘为“神奇生物在港城”观察员。观察员的身份给了他一个更大的传播半径,但他传播的从来不只是某种植物叫什么名字,而是一种态度:低下头,看见脚下。生态保护的理念,最终要落到这样一粒一粒捡拾种子的具体行动里。

徐国忠给记者展示。苏报融媒记者 陈梦娇/摄
在张家港,有一位被孩子们称为“种子爷爷”的退休老人徐国忠。在他家楼下一间8平方米的自行车库里,500多种种子静静安卧在玻璃瓶中,每一粒都带着大地的体温。
从一粒芝麻大小的益母草籽,到一颗纹路深峻的秤锤树果,他用近3年时间建起了一座属于张家港的“种子档案库”。他说:“我们除了看远处的东西,还要低下头看看脚下。”
这是一位退休老人俯身大地、与万物种子对话的故事。
种子爷爷和他的种子博物馆。苏报融媒记者 陈梦娇 见习记者 郁程浩/摄制
8平方米里的“种子方舟”
推开那扇不起眼的车库门,眼前是一个被种子照亮的小世界。
货架贴墙而立,玻璃瓶、密封罐、标本盒整齐列队。瓶身贴着白色标签,编号从A到Z,像图书馆的索引。
徐国忠伸手抽出一个透明小罐,里面是益母草种子,细小如尘,深褐色的颗粒像被时间凝固在瓶底。旁边稍大的瓶子盛着秤锤树的种子,齿轮状的纹路清晰可辨,轻轻一晃,种子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500多种植物的果实和种子就在这里安了家。徐国忠在货架前踱步,手指从一个瓶身移到另一个瓶身,像点数自己的收藏。“种子是孩子,果实是妈妈。”
这座“种子档案库”的建立,始于2024年。那一年,徐国忠退休了。他花了好几天清理原本堆满杂物的自行车库,然后买来货架,一层层擦拭、调整、布置。
从最初的十几瓶到如今满墙的“种子方舟”,变化的不仅是数量,还有他看待种子的方式——从收集到研究,从欣赏到敬畏。
这些种子,有些来自长江边的滩涂湿地,但更多的散落在张家港的各个角落:小区花坛边、校园操场旁、农田沟渠、山脚林缘。徐国忠说,他只在果实成熟自然脱落后才俯身拾起。那些被风吹落、被雨水打落、被时间摇落的种子,在他眼里都是大地的馈赠。
每一粒种子入库之前,他都像一个档案员一样反复核对:采自哪里、属于何种植物、果实形态如何、种子何时成熟。那一行行标签,是他与每一粒种子之间的约定:你在这里,不会被遗忘。

徐国忠在阳台上取种子。苏报融媒记者 陈梦娇/摄
家里的阳台是徐国忠的“加工车间”。晾晒筐里铺着不同时节的收成:有的果实刚捡回来,果皮还带着潮气;有的已经裂开,种子自己蹦了出来;有的需要用手一点点剥。不同种子取法不同——浆果类要先去肉、再淘洗、后阴干;蒴果类要赶在爆裂前套袋收籽;坚果类要晾到外壳发硬才能入瓶。徐国忠说,每一步都急不得,取种子是在跟植物学耐心。
从一颗嫩芽开始的“沉溺”
徐国忠与种子的缘分,是从一棵翠芦莉开始的。
退休前他做棉花生意,2011年拿起相机,2015年开始痴迷拍鸟。震旦鸦雀是他的“老朋友”,在张家港长江湿地,他曾一次次扛着相机去赴“约会”。
2021年前后,他开始把镜头转向植物。起初只是随手拍拍,植物种类浩如烟海,反而让人无从下手。“植物看上去是静态的,不知道拍什么。”
直到2024年春天,沙洲湖边。那天,他蹲在一丛翠芦莉旁,镜头对准刚冒出来的嫩芽。那些嫩芽蜷曲着、舒展着,有的像婴儿握紧的拳头,有的像正在松开的手指。透过取景器,徐国忠忽然觉得,这些嫩芽不是静止的——它们在呼吸,在用力把自己从泥土里“推”出来。
就在那一刻,他“沉溺”了进去。他开始追着拍植物的一年一个轮回:春天拍嫩芽和花苞,夏天拍盛开和结果,秋天收果实、剥种子,冬天看它们光秃秃站在风里。如今,他已拍摄700多种植物,其中野生100多种。长江边的滩涂湿地是他常去的地方——江畔的菖蒲、芦苇,都是他镜头和瓶中的常客。
为识别植物,他常常用手机从不同角度拍,回家再对着图鉴一遍遍比对。桌上堆着《中国植物志》和各种中草药图谱,总共上百本,都是他的“教材”。
有时候一颗种子要花上好几个晚上才能确定身份。“有的植物书里根本没有。”徐国忠说,张家港的很多野生植物,并不都出现在权威图鉴里,他只能多方比对,像做考据一样慢慢地“破案”。即便如此,他也乐此不疲。“越拍越觉得,脚下的东西比想象的丰富太多了。”
在孩子心里种下一粒种子
徐国忠的“种子档案库”,不只属于他自己。
他常去学校、社区给孩子们上课,带着瓶瓶罐罐,带着照片,带着一颗想让孩子们接触大自然的心。他设计的课程有“种子找妈妈”“身边的小生命”“神奇的生物”“观鸟爷爷童话故事会”等系列,知识性与趣味性并重,所用素材全部来自张家港本地。“身边的,校园里的,小区里的,他们最感兴趣。”徐国忠摸透了孩子们的心理。
当他把益母草那细如尘土的种子放在孩子们手心里,让他们用放大镜看;当他把秤锤树的果实传下去,让孩子们摸一摸上面的纹路;当他讲起一颗种子如何从泥土里破土、开花、结果、再结出新的种子,孩子们总是瞪大眼睛,像在听一个关于勇气的故事。徐国忠说,有的孩子会在课后跑来找他,摊开小手,掌心里是一粒自己在路边捡到的种子,问他:“徐爷爷,这是什么?”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种在孩子们心里的那粒种子,已经开始发芽。
今年,徐国忠被张家港生态环境局聘为“神奇生物在港城”观察员。这份聘书,让他多了一份责任。他开始更系统地记录张家港的生物多样性,把观察到的植物、鸟类和昆虫整理成图文资料,传递给更多人。他说,观察不只是记录,更是传播。他要让更多人知道,生态保护的理念需要一颗种子一颗种子地种下去。
从拍鸟到拍植物,从收集种子到传播种子知识,徐国忠完成了自己晚年最安静也最热烈的一场转身。他不是科研人员,不是植物学家,只是一个退休后“想做点事情”的普通老人。
但在那间8平方米的“种子档案库”里,在那些被悉心编号的瓶子中,分明藏着一部属于张家港的、活着的自然志。
(苏报融媒记者 陈梦娇 见习记者 郁程浩/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