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力播
一场车祸，黄阿婆住院了。76岁的她，瘦弱贫血，伤口难愈，恢复很慢。子女心急，鸡汤、鱼汤、骨头汤，轮番上。可才一周，阿婆伤口没好，血脂先飙了上来。
营养专家紧急喊停，建议阿婆吃一种特殊蛋白粉。两周后，她的伤口明显收口，脸上有了血色，血脂也回归正常。
这是种短肽型蛋白粉，有个标准学名：特殊医学用途配方食品，简称特医食品。熟悉它的人，称它为“病人的饭”。
其实直到今天，它也鲜为人知。即便有人看向它，也会带着一堆疑问——怎么选？哪些人适用？贵不贵？能不能刷医保？
今年7月21日，江苏省卫生健康委发文，要“推动全省医疗机构规范、科学、合理使用特医食品”。
在以生物医药为“一号产业”的苏州，要做好这碗“饭”，似乎有着先天优势。那么，从企业车间到病人的餐桌，这碗“饭”还要走多长的路？
吃得好，才能恢复好
“喝汤补身”的老观念，历来盛行。在苏大附四院临床营养科，科主任、主任医师姜明霞就常常对此“拨乱反正”。
她说，像黄阿婆这样的术后患者，最重要的是补蛋白。荤汤看似大补，其实脂肪多、嘌呤高、蛋白少，瘦弱老人吸收跟不上，反而添乱。短肽型蛋白粉不用消化，肠道能直接吸收，可帮患者“加速”补蛋白。
市立医院重症监护室（ICU）里，专家为患者使用营养液。苏报融媒记者 朱瀚墨/摄
“那会医生刚建议吃特医食品的时候，我们心里是有点嘀咕的，会不会他们在‘带货’？但妈妈吃了真的好得快了，我们不得不相信，营养学是有它的道理的。”看着黄阿婆现在能下地慢慢行走，儿子邱先生对特医食品的看法有了转变。
在南大医学院附属苏州医院，特医食品已经“上前一步”，贯穿治疗全程。患者入院后，会接受营养风险筛查、评估，医生根据治疗需要，对有营养风险或营养不良的患者，给予特医食品进行营养治疗。医生会根据术式、患者营养状况，在术前、术后等不同阶段，给予患者碳水化合物、电解质、蛋白质等特医食品，以提高手术耐受度、预防胰岛素抵抗或快速补充缺失的营养。
极端情况下，特医食品还承担着“托底”重任。
今年上半年，93岁的张老伯先后遭遇肺部感染、脊椎损伤。叠加高龄、体质差等因素，老人接连出现多种危重并发症。危急关头，营养科专家参与会诊，以能量密度高、易吸收的全营养配方保障基础摄入，额外加强蛋白质补充，最终帮老人稳住生命体征，顺利度过危险期。
既是营养吸收“加速器”，又是重症患者的“底线口粮”，特医食品是不是人人适用的“万能补品”？答案是否定的。苏州一位儿童保健科专家举了一例：一对年轻父母觉得孩子生长速度、反应力比同龄人慢，没做任何检查、咨询，就自行网购了进口的“助长”特医食品给孩子吃，造成了不好的后果。
“特医食品不是越贵越好的补品、保健品。本质上，它是‘处方餐’。”姜明霞提醒，特医食品是为进食受限、消化吸收障碍或疾病状态人群“量身定制”的特殊食品，一般可分成三类：第一类是全营养配方食品，营养配比均衡，可以作为病人唯一的营养来源；第二类是特定全营养配方食品，面向肿瘤、糖尿病、肾脏病等特定疾病人群；第三类是非全营养配方食品，也叫“组件”，只含单一或少数几种营养素，如蛋白质组件、电解质组件、用于应对吞咽障碍的增稠剂，只能作为补充，不能单独作为营养来源。
听医生的、用对了，受益是明摆着的。比如原本要7-8天才能出院的术后患者，规范营养干预后，可能3-5天就能出院。
为病人做一碗更好的饭
市场萌动，产业闻风而动。在这方面，苏州有着基础优势。
生物医药是苏州的“一号产业”，而特医食品横跨食品与医药两大领域，是生物医药产业的重要组成部分。苏州已有企业在这一领域，借差异化策略持续耕耘，试图为病人做一碗更好的饭。
早在2016年，江苏恒瑞医药集团就成立苏州恒瑞健康科技有限公司。累计投入约5亿元后，公司目前已有5款特医食品获批注册。预计今年年底，还将再添1款粉剂。两年前，它更以“苏州唯一”的身份，入选江苏首批特医食品实训基地，直接服务于全省特医食品监管人才培养等工作。
恒瑞健康的自动化水剂生产线。图源网络
在业内人士看来，尽管目前恒瑞健康年销售额约1200万元，尚不能覆盖投入，但其优势明显，起步早、品类全，从全营养配方到特定疾病配方，从液剂到粉剂，能够为临床提供“一站式”解决方案。一旦市场规模化发展，这种全面性有望成为核心竞争力。
与恒瑞的“全面”不同，另一股“技术流”正希望从“精准”上找突破口。
2018年，升生健康科技（苏州）有限公司成立，并于4年后在太仓沙溪建设精准营养产业基地。总经理郭海涛介绍，数年时间里，公司把60多种营养原料按功能拆分重组，做成了蛋白质、脂肪、维生素等10种“营养组件”。患者需要时，AI智能营养诊疗系统会像中医开方一样，先根据其具体病情、身体数据，再选择不同组件、不同剂量，开出“一人一方”的个性化营养处方。
现在，该公司已拥有大约15万种标准化处方。“以前是医生根据经验建议患者选产品，我们想做的是让数据辅助决策。”郭海涛说，不同病种、不同阶段的患者，营养需求差异巨大，尤其是肿瘤、重症监护等复杂情况下，“千人一方”显然不够精细。
作为监管者，苏州市市场监管局特殊食品安全监督管理处处长费非白对行业现状有着清晰判断。他认为，从研发逻辑来看，特医食品需要临床试验、注册审批、严格的质量控制。这对患者来说是好事，因为“有利于保障产品质量”。
他提到，我国卫生健康事业正从“以治病为中心”向“以健康为中心”转变。观念推动之下，市场空间将逐步打开。那些愿意沉下心做研发、商业定位清晰、产品质量过硬的企业，有机会在这场理念革新中把握先机。
有研究机构不久前发布报告认为，随着我国老龄化程度的加深、慢性病患者数量的增加，消费者对特医食品的认知、消费意愿都不断提高。预计到2031年，中国特医食品行业市场规模将接近300亿元，2026-2031年年均增长率为9%。
“一碗好饭”离我们还有多远
炉火正旺、热气蒸腾，“一碗好饭”似乎就在眼前。但对用户来说，还得先解决几个问题：价格什么时候“打下来”？医生什么时候能开单？有没有可能进医保？
“产品可能好，但太贵了，舍不得。”这是姜明霞常听到的一句话。她举例说，一位存在吞咽障碍的肿瘤病人，若同时使用肿瘤专用型全营养配方食品和增稠剂组件，每月开销将超过两千元，但无法走医保。郭海涛则感叹，一方面传统观念深入人心，患者家属更信赖鸡汤、补品，对专业配方既陌生又抵触，不愿为这碗科学配比的“饭”买单；另一方面，我国临床营养学起步较晚，许多医院营养科仍在建设中，医生也担心被误解为推销，不常主动推荐特医产品。
姜明霞为患者提供营养建议。苏报融媒记者 朱瀚墨/摄
为改变传统观念，破解“有产品、没人懂”的困局，苏州乃至江苏市场监管部门正牵头，积极探索开展特医食品“四进”专项行动，即进社区、进养老机构、进学校、进药店，让消费者了解、辨别“小蓝花”，在医生指导下准确选购。
政策背书，也在持续为企业打气鼓劲。2024年12月，省市场监管局等六部门联合发布《关于进一步规范特医食品管理 促进产业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旨在进一步打通特医食品的发展瓶颈、堵点，探索拓宽产品新应用场景，鼓励商业保险覆盖。
今年7月21日，江苏省卫生健康委又下发《关于规范特医食品使用管理的通知》，提出明确责任主体、纳入信息化管理、单独记账结算。
外包装上的这朵“小蓝花”，就是特医食品的“身份证”。苏报融媒记者 朱瀚墨/摄
具体来说，临床营养科“牵头负责”特医食品全流程管理，“病人的饭”在医院里有了“管家”；有条件的医院“力争年底前”将特医食品纳入HIS（医院信息系统），解决了长期以来特医食品在院内“无处方、无编码、无系统”的尴尬，将打通医嘱、收费、库存、发放“最后一公里”；不计入医疗总费用，特医食品不会占用DRG（疾病诊断相关分组）额度，医院没有控费压力，医生敢开、患者能用。
业内人士对此解读，结合江苏医保部门“将特医食品暂纳入医保个人账户支付范围”的已有政策，规模化效应将逐步显现，用户使用成本有望逐步下降，行业有望迎来快速增长。对用户最为关心的成本，郭海涛测算，随着市场不断扩大、营养配方更精准，患者使用特医食品成本将持续降低，慢病人群营养补充，一般每月不会超千元。
（苏报融媒记者 朱瀚墨 陆珏/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