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了30年豆制品，如果不是养老金够花，徐光龙很可能不干了。如今，在菜市场练摊，成了他的“疗养”方式，挣不挣钱没那么重要。

因为挣不到钱，徐光龙所在的东港邻里菜场，摊主撤走了一大半。这个在小区里运营了数十年且曾经辉煌过的菜市场，进入“至暗时刻”。在菜市场江湖，英雄迟暮的远不止徐光龙一位摊主，也不只是东港邻里菜场一个菜市场。从社区传统菜市场到迭代升级的菜市场综合体，“农”字头的萎缩，肉眼可见。

有没有那么一天，菜市场会消失？

“三巨头”都是山东人

“一盒豆腐赚2角钱，一天也卖不掉几盒，这生意怎么做？”徐光龙拿摊上的绢豆腐举例，以示生意惨淡。

他年近80岁，早年下岗再就业，在东港新村的菜市场旁卖豆腐、粉皮、油面筋等，好的时候一天能卖上千元。菜市场升级改造后，他和老伴租了个摊位，生意虽不如早年，但还算过得去。最近这一年，客流迅速下滑，他们常常是忙了一天，到手的钱还不足200元。

一位大妈刚从菜市场买好菜。苏报融媒记者 叶永春/摄

老程可以说是一场台风刮来的客户。他住东港新村，家里有六口人，每天出门买菜，是他退休后的头等大事。按理说，他家离东港邻里菜场最近，可他偏要舍近求远，去1.3公里外的有机源农贸市场，因为“至少可以省10元钱”。这次老程来东港邻里菜场，只有一个原因，台风天下着雨，骑车不方便。

“住在彩香，吃在香港”，在彩香新村，流传着这样一句顺口溜，说的就是菜价问题。“蔬菜相差1元2元，猪肉相差3元5元。”居民拿来同家门口菜市场作比较的，是1公里外的友期庄市集。

东环路“有机源”，桐泾北路“友期庄”，加上广济路的“新民桥”，三大菜市场日均客流量足有“10万＋”，相比社区菜市场日均客流两三千人，形成压倒性优势，是老苏州眼中的“三巨头”，其辐射范围远远超出了社区菜市场的概念。

东港邻里菜场摊位撤走较多。苏报融媒记者 叶永春/摄

“三巨头”的虹吸效应，无非新鲜和实惠。而另一个鲜为人知的原因，或许是“三巨头”的老板都是或曾经是山东人。

“都是我们山东老家的，而且三个人都是一个镇的。新民桥市场现在被农发集团收购了，但我老乡还是占有股份的。”苏州友期庄生鲜有限公司董事长杜敏所说的“一个镇”，是山东省临沂市兰陵县兰陵镇，当地重要的农业生产基地。

这下，“三巨头”的优势能看得明白一点了——运营模式和供货渠道。

“我的经营思路不一样，就是我们的商户可能卖单一品。比方说卖萝卜就光卖萝卜，多的可能卖七八样，少的就这么一样。再比方说去进货，拿大白菜，一般菜市场的商户拿一百斤，比如是1元1斤，我们的商户去拿，一次拿五千斤甚至一万斤，单价6角、7角1斤，我拿到市场上卖1元1斤，我们的卖价就是别人的进价，所以，有的菜市场到我们这里来进货，我们给9角1斤，比你自己去批发还便宜。”杜敏将这种运营模式总结为“薄利多销”。

友期庄市集。苏报融媒记者 叶永春/摄

在量上大进大出，在进货方式上，商户还有独特技巧，比如拿统货。“有的菜市场进货都是挑好的，进货价就高，卖出去也高。我们拿统货，比如梭子蟹，一筐60斤，里面有好的，有断脚的，也有半死不活的，我们统统拿过来。我们在最便宜的时候拿，同样一筐能便宜四分之一，从里面挑出10斤好的，这10斤我卖40元1斤，就能回本，剩下的50斤我卖25元1斤，比人家60元1斤的便宜一半还转个弯。”杜敏介绍。

杜敏透露，商户卖的单一品类还有着基地的支撑。除了山东，商户们在常熟以及无锡等地也各自有着稳固的供应链。

大树底下草难长，社区传统菜市场客流变少，莫非“大树”是主因？其实不尽然。

“马大嫂”青黄不接了

娄门农贸市场，曾经也是老苏州的香饽饽，辐射范围广，如今对客流下滑同样感同身受。

市场内，有商铺卷帘门紧闭，挂出了“出租”，还有撤走的蔬菜摊盖上了蓝布。“和以前不能比，人少了。”一名肉摊摊主感叹。商铺闲置待租，这放在以前的娄门农贸市场是难以想象的。

“农贸市场的萎缩是必然的，接下来会越来越少，在与商业体共存的邻里中心等地方，‘农’字头实际上也在减少。”对传统菜市场的发展前景，王健认为不乐观。他从事农贸市场相关工作30年，认为客流减少是传统菜市场的普遍现状，因为“马大嫂”青黄不接了。

娄门农贸市场。苏报融媒记者 叶永春/摄

“从年龄段看，‘50后’‘60后’和‘70后’还倾向于到传统农贸市场买菜。从‘80后’开始就很少了，这一代独生子女多，爸妈照顾得好，很多人从小就不习惯买菜。”对菜市场的情结或者执念，王健认为是一代比一代浅了，“老苏州买菜去菜市场，看中的是菜市场可供挑拣的品种多，选择性大。年轻人不那么在乎，而且年轻一代人口流动性大，饮食上没那么本地化，对食材的要求也不像上一辈。在很多‘90后’家里，甚至厨房都不怎么用了，加上现在电商服务更到位，能直接送上门，就更不会去菜市场了。”

因而，娄门农贸市场也将迎来升级改造，将向农贸市集与商业邻里中心结合转型。

胜浦邻里中心是苏州工业园区的第21个邻里中心，于去年12月开业。紧邻门口的两个蔬菜摊位，至今年7月初依然是“旺铺招商中”。等到8月，其中一个干脆改成了小餐饮。

胜浦邻里中心摊位待租。苏报融媒记者 叶永春/摄

社区传统菜市场的转型，已成趋势。东环农贸市场今年7月1日起开始停业改造，按照社区的说法，将往商超模式发展。曾经的江宙路农贸市场，经改造后成为江宙路菜市场，眼下正“盛大开业”，墙上挂出了奥乐齐、鑫震源、鑫花溪、鹿有有等餐饮品牌，菜市场则搬到了二楼，一楼给了餐饮。

“钟博士”的灵魂拷问

“未来还会有菜市场吗？”前两天，钟淑如在苏州参加活动时，发出灵魂拷问。钟淑如，中山大学旅游学院副教授、人类学博士，长期研究菜市场，被称为“菜市场里的人类学家”。

对此灵魂拷问，苏州农发集团旗下本土品牌万家邻里融媒体中心负责人舒奕的看法是：菜市场的内核并不会消失，它只会换一种形式继续生长。她以万家邻里品牌为例，十多年来已完成三级跳，即从最初的1.0版“新民桥菜市场”等传统菜市场，升级为2.0版的陆慕菜市场，嵌入“15分钟便民生活圈”，增加了剪发、缝补等便民服务。如今，彩香菜市场作为3.0样板，早已跳出买卖之地，化身为一座“城市客厅”。

“记得彩香农贸市场以前是个铁皮屋顶，市场里油烟重，地上都是水，那个菜呢，也不像现在收拾得这么好，现在外立面像博物馆，特别是晚上灯火辉煌，很漂亮，所以作为老街坊，我们对它是比较热爱的。”彩香新村原住民赵华适应了线上线下各种买菜方式，但对陪伴了自己几十年的彩香菜市场依然情有独钟。

彩香菜市场。苏报融媒记者 叶永春/摄

钟淑如走遍了全国50多个城市的200多个菜市场，认为传统菜市场一定会慢慢消失，特别是在经营上、食材来源上缺乏特色，规模小的菜市场，在各种平台的冲击下会迅速减少。

“有些菜市场则变成了符号化的菜市场，比如苏州的双塔市集，它服务的不只是周边居民，还有周围更多更广泛的人群，吸引更多人来旅游打卡，有咖啡店、有鲜花店，餐饮特别多，在城市里像一个样板间。”还有一类，钟淑如称之为社区化或者是关系化的菜市场，“就像彩香菜市场一样，经过改造之后，重新注入了活力，比如说引入一些新的业态，但是又会有一些经营特色的老商户，愿意跟这个社区产生深度的连接，共融共生。它还有一个完整的链路，走出很多品牌，像一个孵化器，这样的菜市场相信会越来越多。”

结束理论层面的探讨，将问题抛给局内人杜敏。他认为菜市场会存在，只是活法会变。眼下，他正琢磨着怎么让主流客群从“中老年”转变成“中青年”。他用20万元年薪，聘请了一个年轻人，每天帮他拍一条关于菜市场的短视频，吸引更多客流，同时培养年轻客群。他还在一座商业综合体拿下一个空间，计划打造以生鲜为主、多种业态错位互补的消费场所，并结合周边环境，增加特色消费内容。

他看得明白，传统菜市场若守成不变，空间会越来越小。可以看到的是，传统菜市场的数量在减少，但新型的设施更健全、业态更丰富、服务更周全的“邻里小商圈”在一个个拔地而起，生鲜零售的市场规模持续扩大。

（一创调查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