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力播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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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太湖科创中心向窗外望去,绿意葱茏,湖光温柔。
办公楼里,杨阳匀速敲着键盘,屏幕上代码如水般流淌。那是一段正在调优的神经网络训练脚本。等深夜算力空闲下来,它会把白天采集的手语数据喂给大模型。睡一觉醒来,模型又比前一天“聪明”了一点。
这个1996年出生的苏州年轻人,是果不其然无障碍科技的创始人,也是“全省自强模范”。四年前,他“听不清”世界的大部分声音;四年后,他主导研发的AI手语大模型,让上千万听障人士的“声音”被看见。
而故事的起点,要从一副“度数永远配不准的眼镜”说起。
解一道“变形的题”
因为先天性前庭导水管扩张,从记事起,杨阳的世界就隔着一层雾。
声音是有的。汽车喇叭声、人声嘈杂,一浪一浪涌进耳朵,却像被砂纸打磨过,棱角全无。他要把所有注意力放在辨认上。“不是听不到,是听不清。”他打了个比方。助听器之于他,就像一副度数永远不对的眼镜,“你能看到东西,但和5.0的视力总有差距。”
小学到初中的课堂上,老师的声音模模糊糊传过来,他一边费力辨认音节,一边拼命理解句子的意思。多数时候,注意力全搭在“听”上了,话里的意思还没来得及消化,下一句又来了。直到高中植入人工耳蜗,他才算真正听到了声音的轮廓。

杨阳在电脑前工作。苏报融媒记者 徐靖怡/摄
学说话是一场没有终点的“自我实验”。
特教老师教他,把小手贴在老师喉咙上,感受声带的颤动;又把脸凑近老师的嘴,捕捉气息的方向。“因为我自己发音的时候,听不出差别。”在杨阳看来,学说话就像解一道变形的题,他一直在解,换着法子解。
普通话等级考试模拟软件是他第二个“口语老师”。三级六等,他一遍遍测,一遍遍改,才磕磕绊绊过了倒数第二等的模拟考。可对杨阳来说,这就像一张与世界对话的“入场券”,弥足珍贵。
2015年,他考入苏州大学物联网工程专业。选择的原因很诚实:发音不标准,跟陌生人交流费劲。学计算机,大部分时间跟机器打交道,能规避自身缺点。
没想到,毕业后这道说话的题又变了形态。杨阳去了一家游戏公司写代码。团队协作、项目推进、需求对接,哪一样都绕不开人。代码是可以一个人写的,但产品不是。每一次对话都在把他往舒适圈外推,也意外地练出了他的协作能力。
一道“面对面”的墙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一次残联的牵线,他结识了萱萱和果果。
萱萱是健听人,果果是聋人,两人是相识多年的好友。果果日常靠手语和文字交流,萱萱懂一些,但远不够用。杨阳常看见她们面对面坐着,却要在手机上打字给对方看。
明明近在咫尺,中间却像堵了一面墙。
中国有2700多万听障人士,仅苏州就有3万多。银行柜台前、政务大厅里、医院诊室中,无数人每天都在面对同一面墙。工作人员说一句,听障者写一句,纸笔传过来递过去,时间一分一秒溜走,无形中影响了这一群体参与社会活动的主动意识。

果不其然译语手语翻译官实现手语、文字、声音实时翻译。苏报融媒记者 徐靖怡/摄
“能不能做一个软件,通过AI数字人实现手语和语音、文字的实时互译?”三个人在一次聊天中同时冒出这个念头。杨阳写代码,萱萱懂运营,果果最清楚聋人真正的需求是什么。
2020年春天,公司就这么一拍即合地成立了。而挑战来得比想象中快。
“很多人以为手语就是中文的手势版,”杨阳说,“不对。手语是独立的语言,语法、语序、句子结构完全不一样。聋人朋友看中文,就像我们看英语,先理解字面意思,再转个弯才能明白。”
果果站在360度摄像头前采集手语数据。手部每一个细微动作都被记录下来,进入自研系统做标注和清洗。“白天采集,晚上模型自己学。”杨阳介绍,通过不断“喂养”,模型也在不知不觉中成长起来。
手语不只是手,面部神情、头部姿态、身体朝向,每一个细节都负载着信息。要让数字人打出“有表情的手语”,团队在动作捕捉和表情渲染上反复打磨。“技术卡住了,我就去读书。”创业期间,他攻读了北京交通大学人工智能专业的研究生,今年又被厦门大学录取为博士生。
一步接一步,那面墙上终于被凿开了一扇窗。
让世界“听”懂手语
比技术更难的,是词汇。
手语和有声语言一样,各地有各地的“方言”。2018年,国家通用手语词典才正式发布,收录8000多个词汇。放在现代汉语的庞大词库面前,这只是“一小勺水”。
就如台风预警、暴雨预报,对听障人群而言,这曾是一片语言的荒原。2022年,江西省气象局找上门来,他们想要一个AI手语气象主播。可气象术语又专又杂,“副热带高压”这种词,通用词典里根本没有对应打法。
团队十几次往返江西、北京。会议室里,手语专家、特教老师、气象专家,围着一沓术语清单一个字一个字地磨。标准只有一个:让听障人士一看就明白。

果不其然相关产品应用于博物馆讲解。苏报融媒记者 徐靖怡/摄
同年8月,“江小佑”在江西卫视天气预报正式上线。屏幕上的数字人手语主播动作流畅、神情自然,准确率超过90%,服务江西省13.7万听障人士,填补了公众气象服务术语标准化的空白。
“江小佑”只是一个开始。手机App“译语”上线后,聋人打手语,摄像头捕捉后实时转成语音或文字;健听人说话,App反向生成数字人“小译”手语动画。最新版本加了在线呼叫人工翻译。AI卡住的时候,一键接通专业手语翻译员,不让沟通断在半路。
如今,这份能力已延伸进500多家企业的服务,调用累计覆盖200多万人次;各类产品在吴中人民医院、吴中区政务服务中心、南京夫子庙派出所、北京故宫融合馆等上百个场景落地,苏州部分公交线路装上了车载手语报站系统,听障乘客第一次“听”清了播报。
产品落地背后,科技的温度正一次次点亮无声世界。
“我们公司目前有四五十人,听障员工占了超过两成。”在杨阳看来,他们不只是数据提供者,更是产品最终的“质检员”。好不好用、准不准确,他们最有发言权。
回望来时路,“第一次路演站在台上讲解项目,讲到一半腿就开始抖。”杨阳笑着说,而去年,面对台下三百多人,他已经可以从容应对了。下一个目标,他想把数字人手语翻译嵌入更多生活场景:地铁的问询屏、景区的导览终端……
“我们想让手语翻译变得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让听障人士与世界交流的门槛,低一点,再低一点。”
(苏报融媒记者 徐靖怡/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