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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锤一錾叩金石,寸心寸光守传承 苏报融媒记者 袁鼎/摄制
在常熟方塔脚下,古城里的日子总是慢悠悠的。清晨,店铺还没完全醒来,一声“叮”,一声“当”,已经从街巷深处传出来。循声而去,是一间并不起眼的工作室,张献东正伏在案前,与一块金属较着劲。火焰、铁锤、錾子,在他手中轮番登场;金银、瓷器、玉器,则在一次次敲打、修补中重新获得光泽。
快四十年了,他的生活似乎始终没有离开方塔的影子——从这里学艺,到这里成名,再到如今守着一门手艺。方塔不语,却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者,看着一个年轻学徒如何把一件事,慢慢做成一辈子的事。

近四十年,张献东的生活始终与方塔相伴 苏报融媒记者 袁鼎/摄
一塔相伴,从学徒到“全国技术能手”
“我从小就在方塔脚下学这门手艺。”张献东说起自己的经历,语气平静,手却没停。铁锤落下,声音清脆利落。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他走进方塔脚下的常熟工业职中金属工艺班。这个班是常熟市金属工艺厂定向培训的,学的不是一门单纯的“手上功夫”,美术、书法、金属工艺,一个都不能少。
那时候的张献东,常常一头扎进教室和实习场地。学美术,练的是观察和造型;学书法,练的是腕力、线条和耐性;到了金属工艺课,图纸上的线条要真正落到金属上,一錾一錾,不能有半点马虎。对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来说,这些功课多少有些枯燥,但张献东偏偏学得认真。也正是这些看似基础的训练,后来成了他做珠宝设计、錾刻和修复时最扎实的底子。
毕业后,他顺理成章地进入同在方塔脚下的常熟市金属工艺厂。从学生到工人,换了身份,却没有换地方。车间里的炉火、铁锤声,成了他每天最熟悉的声音。因为好学、用心,技术底子又扎实,厂里很快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又把他送到上海老凤祥工厂总部培训。到了那里,他见到了更大的行业天地,也接触到更精细、更讲究的金银首饰制作技艺。

张献东正在打金 苏报融媒记者 袁鼎/摄
1993年,机会来了。他参加首届中国青年奥林匹克技能竞赛,获得珠宝首饰组第五名,并被授予“全国技术能手”。那一年,方塔依旧立在老地方,塔下的年轻人却已经走出了自己的路。
只是,对一个手艺人来说,一次获奖远不是终点。兜兜转转近四十年,方塔脚下的老街换了模样,曾经一起学艺的同学也各自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如今还坚守在这门手艺上的,同班同学只剩下两个人。“能留下来,确实不容易。”张献东说得轻描淡写,手里的錾子却又落了下去。这一落,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的车间。只是当年的学徒已经成为今天的老师傅,而方塔,依旧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金银匠,常熟人俗称“打金”。在过去,一户人家从孩子满月开始,便可能一次次与金银匠打交道:银锁、手镯、脚镯,订婚时的戒指、手镯,遇上好日子,还要做双钱锁、压发如意、荷花板……一件件金银器,承载的是长命富贵、平安吉祥的朴素心愿。张献东所学的,正是这样一门与百姓生活紧紧相连的手艺。
几十年过去,老街的生活方式变了,首饰的样式变了,但“叮叮当当”的声音没有消失。张献东依然每天坐在工作台前。对他而言,方塔脚下不是一个简单的工作地点,而是他的手艺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的地方。
一锤一錾,在老手艺里做出新花样
真正到了张献东手里,金银并不是一块冰冷的贵金属,而更像一块等待被唤醒的材料。喷火枪点燃,蓝色火焰贴近金料。火候不能急,也不能慢,凭的是多年练出来的手感。等金块渐渐变软,他把它放进铜模,铁锤随即落下——“叮叮当当”,几下之后,一朵花形从模子里脱出来。随后是小铁砧、锉刀、白矾水,一道道工序不声不响,却一个都不能省。
“打金最讲究火候。火大了不行,火小了也不行。”他说。说话间,錾子又落在金属表面,一点一点刻出细密纹样。张献东是常熟目前少数掌握传统錾刻技艺的金银匠之一。一锤一錾,考验的是眼力、手劲,更是耐心。
但守艺,并不意味着把手艺锁在过去。张献东常说,做首饰首先要懂“人”——给老人做,要有端庄、吉祥的味道;给中年人做,可以多一些精致和雅致;年轻人喜欢的,则不能太繁复,既要有传统韵味,又要轻巧、简洁、戴得出门。

一件金饰需要不断打磨 苏报融媒记者 袁鼎/摄
于是,同样是一个传统纹样,到了他的手里,可能被重新收一收线条、变一变比例,再配上更利落的造型。一朵传统的花,可以做成小巧的吊坠;一个旧式吉祥纹样,也可以化成适合年轻人日常佩戴的戒指、耳饰。錾刻留下的手工痕迹没有消失,却不再显得“老派”。
有时顾客拿着一张图片来,问他能不能做;有时年轻人只说一句“想要简单一点,但不要太普通”,他便低头琢磨。图样画出来,再改;尺寸试一遍,再调整。金属的分量、纹样的疏密、佩戴时的轻重,都是他要考虑的事。“老祖宗的手艺要守,但也要琢磨怎么做得更好看、更符合现在年轻人的喜欢。”在张献东看来,传统真正的生命力,不是原封不动地保存,而是能够跟着生活一起往前走。
这也是他所谓的“新花样”:不是把老手艺做得面目全非,而是给它换一种说法,让今天的人听得懂、看得见,也愿意戴在身上。
一双巧手,让老物件继续讲故事
张献东的“全能”,还不止于金银首饰。
工作台上,除了金银材料,还有瓷器、玉器等需要修复的老物件。有些器物历经岁月,留下了裂痕、残缺甚至破损。面对它们,他总要先端详很久,寻找原有的纹理、形制和气韵,再一点点动手。“老东西坏了可惜,能修好一点,就尽量让它把原来的故事继续讲下去。”
最初接触瓷器、玉器修复,并不是因为张献东想给自己再添一个“头衔”。在他看来,手艺活之间原本就有相通之处:金属工艺讲究观察、造型、力度和耐心,修复同样离不开这些基本功。做得多了,他渐渐发现,手上的一套功夫,换一种材料、换一种工具,依然能够找到落脚点。

张献东修复的碎裂瓷器 苏报融媒记者 袁鼎/摄
于是,工作之余,他开始自己琢磨、学习瓷器和玉器的修复。什么样的裂痕需要怎样处理,怎样判断器物原来的形制,修补时如何尽量少留下痕迹……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查资料、请教同行,再拿一些旧物反复试手。修复不像打金那样讲究“做出一个新东西”,恰恰相反,它更像一场与时间的合作:既要把损坏的地方补回来,又不能把岁月留下的痕迹一股脑抹掉。
有一件旧瓷器送到他手里时,残缺处让原本完整的纹饰断了开来。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把器物转来转去看了许久,再从纹样、釉色和器形一点点寻找线索。真正开始修复时,动作比打金慢了许多,手也更轻。每一次处理,都像是在和器物商量——哪里该补,哪里该留,哪里宁可少动一点。
这样的“跨界”,反过来也磨练了他的金石手艺。修瓷让他更加懂得克制,修玉让他更加重视材料本身的质感,而长期面对不同年代、不同材质的老物件,也让他的眼光越来越细。久而久之,金银、玉石、瓷器在他的工作台上不再是彼此孤立的门类,而成了可以互相启发的“手艺”。
修复不是简单地把破损处“补上”,而是尽可能尊重器物留下的痕迹,让它重新回到生活里。金银首饰如此,瓷器玉器亦如此。张献东做的,似乎都是些细小的事:打一件首饰,錾几道花纹,修好一件旧器物。但正是这些细小的坚持,让那些逐渐远去的生活记忆,有了继续被看见、被使用的可能。
窗外,方塔依旧静静立着。塔影投向老街,街上的人来来往往,而工作室里,铁锤又一次落下。张献东说自己“不太会说”,手上的活却一直没有停:“做手艺嘛,没有什么捷径,就是一天一天做,一件一件做好。做法可以创新,但有些东西不能丢。”张献东说。
一塔,见证一人学艺;一匠,守住一门手艺。塔影相伴的岁月里,张献东用一双手,把金石敲出光亮,也把一份属于常熟老街的手艺和记忆,继续留在今天。(苏报融媒记者 袁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