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手记】

在东园探访“编外之鸭”时，采访的气氛是轻松的，甚至有些幽默。湖面上那些看起来悠闲自在的鸭子被王班长养得膘肥体壮，还会亲近人，很难让人联想到“弃养”这样沉重的词。

这种轻松感，或许也与鸭子并不是主流宠物有关。但当采访对象从东园的鸭子变成猫狗，整个话题一下子变得稍许沉重，不仅是情感上的沉重，也是经济上的沉重。两位亲手参与、甚至创办宠物救助基地的志愿者，谈起弃养时都有一种明显的焦急：基地里的动物已经接近承载极限，可被遗弃的生命还在不断增加。疾病、伤残、繁殖、邻里矛盾，让“救助”二字远没有想象中轻松。

几位深入宠物行业的受访者都在强调一句话：“不能负责，就不要触碰养宠。”动物不会知道暑假什么时候结束，也不会知道主人为什么突然不再需要自己。既然选择把它带回家，就意味着要对这份选择负责到底。

苏州市小动物保护志愿者协会基地收养的宠物狗。受访者供图

暑假刚刚过去，东园工作人员王班长每天多了一项工作：察看湖面上有没有新出现的水禽。根据王班长的经验，每年这个时候东园总会出现一些新来的“居民”，大多是孩子暑假一时兴起而豢养，开学后便被遗弃于此。从东园湖面的鸭子，到城市角落的猫狗，暑假结束与春节，正在成为宠物被遗弃的两个高峰。

东园里的“编外居民”

自2016年动物园搬迁到石湖，东园的黑天鹅、赤麻鸭、绿头鸭就成了附近市民游客的“心头好”，可每年还会有“编外成员”加入。

“这些新成员都是市民遗弃的。”在东园工作多年的饲养员王班长指着湖面说。凤头鸭、番鸭、北京鸭、樱桃鸭……十几只品种各异的鸭子，都是遗弃后被王班长暂时收养的。

王班长告诉记者，遗弃行为一般集中出现在暑假结束之后。“遗弃大多发生在夜间，有人把装着动物的笼子搁在湖岸，也有人直接将家禽放进湖中。东园选择暂时收容照料饲养，然后选择合适的时机送养。”

中间的赤麻鸭是东园“原住民”，另外两只鸭子是被遗弃在此的。苏报融媒见习记者 沈语侬/摄

真正让人担忧的是传染病风险。王班长表示，外来遗弃动物很可能携带未知病原体，会对园内原有水鸟种群造成潜在威胁。他回忆起几年前发生的一件事：曾有人往园内丢弃一只家鹅，没过几天这只鹅便莫名死亡，紧接着园内原本饲养的鹅也染上了病，让他花了好多精力来为水鸟治病。

“外来动物携带的菌种，和园内原有动物的菌种不一样。”王班长打了个通俗的比方，“就好比从花鸟市场买来新鱼，直接倒进家里鱼缸，最后把一缸鱼全都连累了。”

家住附近的马爷爷和老伴带着2岁的孙女过来游玩。马爷爷说，东园水鸟多，小孙女非常喜欢。水鸟家里没条件养，就带孩子到这里看。

猫狗弃养，同样迎来高峰

猫狗的弃养高峰，同样出现在暑假结束和春节。苏州市小动物保护志愿者协会负责人娟姐说，开学的时候弃养会变多，过年期间同样如此。常熟启明流浪动物公益服务社创始人张女士也印证了这一点：暑假结束和春节前后，求助电话明显多了起来。

张女士说：苏州一户人家曾来流浪动物公益服务社领养了一只成体猫，但是孩子要到外地上大学了，于是把猫退回了启明流浪动物公益服务社。张女士说：“上周有3例弃养，都是因为孩子要读书了，不能继续养了。”启明公益服务社接受无条件退养，但这也只是无奈之举。

不过，苏州市宠物产业协会相关负责人熊先生也提到，从整体来看，今年因孩子开学而集中弃养猫狗的比例并不算高，容易被随手丢下的往往是鸡鸭、乌龟等“应景式”小动物——它们在商品房环境中确实难以长期饲养，气味大、需要水面和活动空间，主人往往选择放在公园水边或小区角落。熊先生说，这类弃养“还算比较仁慈”，但本质上仍是不负责任。

被遗弃的猫，很多躲在角落等死。娟姐说，家养猫习惯了人的照料，一旦被丢到外面，胆小的就躲起来；有的长期待在楼栋周边，引发邻里矛盾，她每天都要接到业主投诉电话。更让她焦虑的是，今年总的弃养数量还是在变多——有人因为宠物生病不想花钱治，有人因为经济压力养不起，还有繁殖商户把没有利用价值的猫分散扔到各小区。娟姐的协会基地里，有1800多只狗，约500只猫，大多重病、残疾，没有政府补贴，全靠社会募捐和企业捐赠，缺钱、缺粮、缺人手是常态。张女士的基地则维持着600到700只动物的体量，数量再往上加，就保证不了已经在基地里的那些生命的生活质量。

熊先生则从产业和社会治理的角度补充了弃养的连锁反应：弃养不仅会造成流浪动物聚集、无序繁殖，还可能引发扰民投诉和舆情；随意投喂流浪猫狗的人，一旦动物伤人，喂养者也要承担法律责任。此外，流浪动物死亡后常隐匿于草丛、墙缝，造成环境污染。他透露，目前苏州宠物医院统计到的猫狗死亡数量每月约2000只，而大量家养和流浪动物死亡后并未进入规范处理渠道。为此，苏州市宠物产业协会正在推动面向家庭的宠物无害化处理服务，通过小程序登记、物流上门收集，以较低费用提供火化、视频记录和骨灰归还，“让每个宠物能有尊严地离开”。

救助机构建议慎重养宠

面对不断增加的弃养，救助机构和产业协会都在给出自己的答案。

张女士提醒计划养宠的人们：“如果不能够考虑到这条猫狗在你家生活一辈子，没有那个责任、那个能力，那就不要去购买它，不要去触碰养宠物这件事。”她认为遗弃的代价太低，也是如今被遗弃宠物数量如此多的重要原因。“随便一丢就完事了，也找不到人。”她同时建议，有爱心的人们在喂养流浪动物之外，可以对流浪动物实施TNR（抓捕、绝育、放归）。“如果社会面的流浪动物绝育做好了，救助基地根本不需要存在。”

这只番鸭几年前被遗弃于东园。苏报融媒见习记者 沈语侬/摄

娟姐建议，孩子喜欢小动物，不一定要带回家，可到白洋湾领养点做义工，陪伴动物、打扫卫生、铲猫砂，“孩子能收获治愈，小动物也能得到陪伴，是双向的。”而且这也是一种体验式收养，通过相处，可以知道孩子是否真正有责任心和宠物共处。他们计划走进社区开展文明养宠宣传，推进TNR（抓捕、绝育、放归）流浪动物绝育项目，从源头控制数量。

熊先生也给计划养宠的家庭列出了几条具体提醒：养狗要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每天遛狗、不能经常出差；养猫要接受它可能破坏家具的后果。宠物的诊疗费用不低，一次内科手术往往上万元，建议购买宠物医疗保险减轻压力。更重要的是，不要因为一时觉得可爱就冲动饲养，也不要过分在意宠物品相。“三分钟热度是造成弃养的主要原因。”他说，“干脆要么不养，要么就好好养。它是一条生命，不是一个玩具。”

（苏报融媒见习记者 沈语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