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力播
【记者手记】
近日，在苏州工业园区的一家餐馆吃完饭，市民张小文结完账后对着“扫码开票”的立牌，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扫码、开票、保存至电子票夹——整个过程不过十秒钟。
十秒能做什么？刷1条短视频，等1个红绿灯，拆1包薯片。
可就是这“十几秒”的动作，在苏州半年间，被人重复了2676万次。
张小文说，以前她并没有开票的习惯和意识，是今年年初有奖发票活动开始后才养成的。虽然现在活动结束已经一月有余，但消费就顺手开张发票的习惯却养成了。
整个故事里，最轻的动作，是十秒钟的操作；但最重的回响，大概是它撬动的习惯、规矩和信心，是消费生态里一道缓慢却坚定的转弯。
今年2月10日，苏州正式启动有奖发票试点活动：吃饭、购物、住酒店……在规定项内开张满100元的发票，扫一扫就能抽奖，一张发票最高可能中800元。
据市商务局统计，活动历时半年，全市共有324万人参与，上传发票总量达2676万张，上传发票金额合计超144.5亿元，投放奖金金额超2.6亿元，撬动比达55倍。
也就是说，1元奖金拉动了55元的消费，一张小小的发票，到底改变了什么？
为了“开张发票”，苏州人花样百出
参加有奖发票活动的门槛是100元。
为了这个100元，最普遍的情况就是凑单。
张家港一家农家乐小馆子的老板娘就说，有些顾客结账时发现消费金额没满一百元，会主动多拿几瓶饮料凑单，“就为了能参与抽奖”。
逛超市的朋友即使只需要买80元，也会再挑几样，来凑满100元。这是活动最直接的效应，让消费者愿意“多花一点”，但没想到的是，它甚至还能改变消费者的“决策瞬间”。
80后市民史先生坦言，自己是一个很少提前消费的人，尤其对小餐馆、理发店，他宁愿每次多花一点，也不愿意承担商家随时跑路的风险。但今年4月份，他在一家快餐店充值了200元。原因很简单，一顿午饭他只能吃25元，但是充值200元送48元，并且还可以开发票参加活动。 “这是我第一次，在商家没有任何推销的情况下主动充值。”他告诉记者，参与有奖发票以来，中奖几率比较高。按经验来讲，200元基本能中奖10到25元不等，一天可以传三张，所以每次消费都尽量想着开发票。“加上这家店离家近，味道也不错。充值风险小于优惠力度。”史先生说。
记者前往该门店查看，门店目前仍有充值200送48的促销活动。苏报融媒记者 时玥/摄
想开发票参加活动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帮人——这一帮人为了开发票，选择“组团吃饭”。
位于吴江的一家面馆，由于靠近学校和写字楼，中午生意红火。面馆陈先生发现，上半年以来，成群结伴来吃饭的年轻人变多了。“大家会一起买单，100到200元都有，然后要求开发票。” 陈老板回忆，当时好奇一问，才知道他们是为了参加有奖发票活动，大家轮流开票，奖金平分。“那群姑娘饭搭子组起来了，吃着吃着感情都吃出来了，经常一起活动。”他笑着说。
为何大家参与积极性这么高？
有奖活动包含“每日即时开奖（最高100元）+月度集中抽奖（最高700元）”双重模式。这个设计巧妙在哪儿？东吴智库副院长、苏州大学商学院副教授屠立峰分析，这种模式将延迟满足与即时满足相结合，构建“双重激励”框架，以低门槛、高频次的正向反馈，持续强化消费者的索票行为惯性。消费的“心疼”被抽奖的“心跳”覆盖了。
正如90后市民汪女士的感受：“开票就能参与抽奖，就像拆盲盒般充满惊喜。特别是过节期间，中奖率特别高，让人倍感开心。再加上每月集中开奖的机制，让我对10号充满期待。”
开票增加了成本，但商家却笑了
有奖发票改变的不仅是消费者的习惯，还有商家的“账本”。
过去，餐饮、零售等行业有个不成文的“潜规则”——能不开发票就不开。原因很简单：开了票就得缴税。并且开票量增加了，一些人力、培训的隐形成本也上来了。但这次试点让不少商家发现，规范开票并不是“只出不进”的买卖。
除了顾客会凑单消费，多买一点，“我家酸菜鱼”（胥口店）的财务韦女士还发现，“甚至有人一进门便先问能不能开发票”。开票从商家的“成本”变成了吸引顾客的“卖点”。
有商家还算了一笔账。张家港大润发店负责人陈芳介绍：“活动推出以来，门店客流与消费意愿明显提升，首月销售额超3000万元，增幅环比超过50%。”
吴江那家面馆的陈老板更是深有体会。由于以前开发票的少，营业员对开发票都没那么熟悉，后来店里还特地做了开票培训。“虽然开票的工作量和成本增加了，但是也多了老客组团带来的新客，还是划算的很。”他说。
还有不少消费者现场中奖后，会继续再消费一笔，形成“消费—开票—中奖—复购”良性循环，让消费者和商家都乐见其成。
“有位顾客中奖后拍照发朋友圈，那段时间真的给我们带来不少新客。”一位民宿老板表示，这种自发的口碑传播，都不需要商家投入一分钱营销成本。
市民有奖发票中奖100元。苏报融媒记者 时玥/摄
据统计，有奖发票涵盖的八大行业缴纳增值税税款29.97亿元，较去年同期增长6.17%。
屠立峰认为，开票量增长实质是“信息不对称的显著缓解”——规范发票流有助于建立完整的交易数据链，降低税务监管的信息搜寻成本。长期来看，这能提升行业的市场准入壁垒和信用评价体系的运行效率，推动行业从低水平价格竞争转向高质量品牌竞争。
苏州市连锁经营商会会长包乾申在走访会员连锁商超、零售、餐饮等门店时发现，尤其对小微商户来说，开票工作量的增加其实是不小的压力——小店大多依靠店员兼职处理开票业务，人手紧张；原有财税管理较为松散的个体户，需要适应全量开票带来的管理变化。此外，还会遇到补票、对规则理解不一致带来的沟通纠纷，增加了门店的沟通成本。
他注意到，苏州一些连锁门店的做法值得借鉴。门店优化了收银流程，推广扫码一键开具数电发票，“将开票二维码打印在收银小票上，减少人工录入工作量”。技术手段的介入，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缓解小微商户的实操压力。像山姆、盒马等此类连锁商超参与总次数均突破200万次，参与人数均超20万人，成为消费者高频参与的主要阵地。“这次试点不只是一场消费福利活动，更是一场面向全社会的税收共治科普。”包乾申说。
有奖发票“溢出效应” 远不止商家和消费者
有奖发票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上世纪90年代初，当时的核心逻辑是“以票控税”——用激励消费者索票的方式，倒逼商家规范开票。而这一次是基于激励与引导，将发票制度从“征管附属品”提升为“消费生态治理载体”。屠立峰将这种转变定义为“从行政监管工具向宏观经济治理工具的范式跃迁”。
这个转变的意义不可小觑。过去，发票是税务部门的“管理工具”；现在，它成了消费者的“福利入口”、商家的“引流工具”、城市的“消费晴雨表”。一张发票，串起了三方利益。
有奖发票最直接的效应肯定是拉动消费。但拉动了之后呢？屠立峰分析：消费增量通过边际消费倾向传导可产生收入倍增效应。更关键的是，政策通过“激励相容”机制，使合规经营的小微商户获得相对竞争优势，挤出偷逃税主体，优化存量结构。消费回暖带来的营收改善，将经由企业用工弹性函数转化为就业岗位的净增加，形成“市场净化—效率提升—就业扩容”的渐进式传导路径。
面馆老板给店员做开票培训、充值活动让餐饮店“回头客多了”、组团吃饭的“饭搭子”越来越多——这些微观变化，正在一点点汇聚成市场的稳定和就业的增量。
把目光放到全国。截至2026年5月13日，50个试点城市投入奖金48.9亿元，参与活动发票金额2088.2亿元。苏州的撬动比位居全国试点城市第五位，高于省内的南京和无锡等城市。
为什么苏州表现更突出？
屠立峰认为，苏州作为全国第二大工业城市和消费型经济标杆，制造业基础雄厚、民营经济活跃、外来消费占比较高。叠加“数字苏州”建设较早形成的税务信息化优势，使政策执行效度和市场响应速度具有显著的区位禀赋优势。
数据印证了这一点。苏州本地消费者人均上传发票近20张，体现了活动在本地居民中的高渗透率。而外地游客参与达230万人，超千元发票占其发票总数的10%，高于本地消费者的7.6%——这说明有奖发票不仅拉动了本地消费，也让这座旅游城市更具吸引力。
试点已经收官，包乾申直言，100元的参与门槛让早餐店、社区便利店这类高频小额消费的小微业态难以享受政策红利；试点属于阶段性政策，短期消费红利消退较快，如何把活动热度转化为长期消费活力，还需要更多配套举措。
“在财政可持续的前提下，可因地制宜拓展有奖发票活动的更多形式。”屠立峰建议，AI时代，未来可引入算法动态调节中奖概率，依据行业开票缺口、季节波动等维度实施差异化激励。苏州还可结合“江南文化”品牌建设，将中奖发票按消费类别生成“苏式消费数字画像”，与数字经济、首店经济、夜间经济等场景联动。
（苏报融媒记者 时玥/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