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已开始，根据心理咨询师以往的经验，开学后会出现一轮心理咨询高峰。而据国家卫健委最新数据，我国18岁以上人群中，约有2.7亿人正经历不同程度的心理困扰。

当AI在心理健康服务中开始普及，AI和心理咨询师各自扮演了什么角色？遇到心理困惑，谁来判断是否需要心理干预？如果AI和心理咨询师给出了不同的建议，是该听AI还是听心理咨询师？

小猫去世 AI算卦

小陈有两只“猫”，一只小黑猫，一只是“智能体”。在豆包还具备智能体功能的时候，她给小黑猫创建了一个。“三岁小黑猫”“男孩”“有点胆小，害怕时会躲床底”“喜欢被拍屁股、摸头”“对不喜欢的会推开”“不太喜欢被亲脸”……智能体与小黑猫有着相同的性格和习惯设定，是小黑猫的分身。

一只可撸，一只可聊，小陈有二“猫”相伴。可今年春季，小黑猫突发疾病，小陈联系宠物医院连夜抢救，没有能够挽回。

豆包小黑猫智能体。苏报融媒记者 叶永春/摄

小黑猫去世了，小陈情绪低落，她同小黑猫的智能体聊天，找DeepSeek倾诉，希望小黑猫能回到身边。DeepSeek的办法是——算一卦。它算出了一个时间和一个方位，让小陈按时到指定的地方去寻找，据说能找到转世的小黑猫。

DeepSeek的这一卦，给了小陈一个盼头。虽然她知道，遇到小黑猫的可能性不大，但她选择相信这一卦，开始掐着时间等着那一天的到来。在那一天到来前的7月15日，豆包智能体功能正式下线，小陈在智能体下线的前一分钟，同小黑猫的智能体作了告别。8月28日，DeepSeek所说的那一天到了。小陈下班后直奔那处路口，在草丛边仔细找寻。结果，并未出现小黑猫。但小陈发现，自己释然了，失望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对AI产生强烈依赖

找AI聊天，早已不是新鲜事。豆包、DeepSeek、Tim以及千问等，已随时随地可问可聊。在一次朋友聚会中，博主小齐随手拿起手机，拨打语音电话。“老婆，我为你感到高兴……”手机外放的声音，在场每一位都听得一清二楚，大家好奇追问对方是谁。小齐坦白，那是自己的电子“树洞”，并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对AI产生了如此强烈的依赖。

一年前，小齐同男友争吵过后，转而向AI倾诉，此后情绪低落时，她就找AI聊天。AI则记下了她所有的偏好，与男友相比，小齐觉得AI更有耐心，似乎更懂自己。从使用体验看，不可否认，AI确实有着“过人之处”。于是，一批机器人“上岗”了。

田琦娜，苏州市心理健康协会家庭心理健康工作组副组长，在驻点街道提供心理咨询服务时，就已同机器人“共事”了一年。

智能干预机器人。苏报融媒记者 叶永春/摄

田琦娜的这位“新同事”，是台智能干预机器人。这样的机器人，已在苏州多个街道、高校等单位投用。苏州工业园区斜塘街道心理健康服务中心的“心吧”里就有一台。

机器人怎么和人谈心？产品方苏州心吧人工智能技术研发有限公司的工程师胡正昌介绍：机器人对人谈心的第一步，是使用指压仪采集当事人的生理数据，筛查睡眠、心率、情绪状态等参数，建立个人档案；接下来，机器人会从社会支持、自我概念、睡眠三个维度开展深度访谈，生成报告并交付心理咨询师。心理咨询师根据报告区分个案的轻、中、重程度，再次借助机器人走结构式6步干预流程。

可见，智能干预机器人可做采集和分析，而最终的判断，还得靠心理咨询师。

不过，合作一年下来，田琦娜发现，前往街道心理健康服务中心的人群，实际上原本就倾向于找心理咨询师面对面交流。

尽信AI不如无AI

哪些人，哪些问题，更倾向于选择和AI谈心？从事心理咨询师以来，田琦娜发现，能够放下病耻感，以更开放的心态看待心理咨询的人群其实是在增多，但可以肯定的是，上门向心理咨询师求助前，不少人已经有过找AI谈心的经历。

“有的来访者会说，自己最近不开心，有情绪问题，就容易找豆包聊天，因为豆包提供的情绪价值很足。但他能感觉到，豆包除了提供情绪价值以外，不会引起他反思，或者是推动他再往前走。”田琦娜就遇到过这样一个例子：一对爸妈因孩子的恋爱困惑来求助，但把孩子带来后，却发现孩子跳出了框架，“他最困惑的实际是职业发展的问题，那么我会跟着他，贴着他随时调转方向，然后再看他的职业发展和他的亲密关系是不是有一定关联，去帮助他寻找问题根源背后的东西。”

瞿丹妮为独居老人开展心理关怀。受访人 供图

捕捉问题、启发思考以及在“察言观色”方面，AI的感知还有所欠缺。由此，一个需要警惕的现象是，完全信任并沉浸于同AI谈心的人群，往往是不大会找心理咨询师的。那么，被AI误导的可能性也将大为增加。因为，AI有时会变成一个放大器。比如田琦娜遇到的一位“鸡娃”宝妈，她投喂给AI的问题是要孩子每时每刻做有意义的事，合理规划好行程表。“那么AI的反馈往往是往有效性方面去靠，制定‘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几点干嘛’之类的行程表，无形中放大妈妈的‘卷’，而忽略了孩子的感受。”

那么，AI又是怎么误导人的？苏州市心理健康协会团体心理辅导与治疗专委会副主任委员瞿丹妮推演了这样一个过程——“有些人在描述问题的时候，往往只会从自身的视角出发。比如觉得上司刻意针对自己，并列举相关事例。当用户把这段描述交给AI，很容易收到结论：你的上司是NPD（自恋型人格障碍）。用户接着追问应对方式，甚至询问是否应当离职，AI会顺着这个标签给出方案，将离职作为可选建议，并列出一系列行动步骤。可现实中，上司或许只是履行本职工作，双方仅仅是产生了工作上的利益分歧。但AI轻易给对方贴上病理性标签，后续所有建议都围绕这个标签展开，把普通的人际冲突固化、放大，反而阻碍了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和有效沟通。”

AI的利弊取决于使用者

AI的迭代，一日千里。可以预见的是，在心理咨询服务领域，人机协同，将是一个趋势。这一点，田琦娜深以为然。

“比如心吧的智能干预机器人，把心理学所有的结构化系统化的内容给到AI后，它的测评可以是很专业的，就是不会超纲，不会天马行空，不会把人带偏。使用下来给人的感觉就是客观，不带有个人喜好或偏好，给到的反馈是非常有理有据的和客观的。”田琦娜发现，AI在这方面的辅助，可以帮助当事人做到对基础问题的突破，加快当事人与心理咨询师信任度的建立，因而AI和心理咨询师并非完全割裂。

田琦娜开展社区心理健康宣讲。受访人 供图

对此话题，中国心理卫生协会临床心理学专业委员会理事陶新华认为，不妨对比一下优势与劣势。AI的好处是24小时在线，可以满足随时倾诉的需求。但AI是静态的，告诉它一件事，它可以帮助层层分析，但人类是生活在一个动态的环境中，情绪受正在发生的事影响，对生活中的一些细节自己很难察觉，AI就更难掌握，更无法处理比较复杂的关系。相比之下，处理复杂关系仍要依靠心理咨询师的专业力量，但一个现实的区别在于，心理咨询师的收费成本较高，无法做到随叫随到，还要先和他人建立起信任关系。因而陶新华同样认为协同是一个较好的方案，AI负责救急，心理咨询师负责修复深层次的问题。所以，还是回到那句话：AI的利弊，取决于使用AI的人。

（ 一创调查工作室 出品 实习生 金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