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吴中区临湖镇非遗孵化中心，一组曾随“吴中百匠”赴马来西亚参加非遗交流活动的风骨十八罗汉头像核雕作品，常常让游客停下脚步。不过指节大小的橄榄核上，面部表情和神态各不相同：有的蹙眉，有的含笑，有的闭目凝神，就连胡须、发髻和面部轮廓也各有变化。

作品的作者是1985年出生的苏州核雕手艺人高峰。从19岁正式学艺到现在，他已经和橄榄核打了20多年交道。从传统苏工起步，到不断吸收新苏工的审美和技法，高峰也在一次次创作中逐渐形成了自己的风格。

一把刻刀练了20年

高峰第一次卖出的作品，是一串十八罗汉。

那时他刚学核雕不久，一位北方顾客看中了作品，花150元买走。20多年后，他仍然记得这笔第一单。

2004年高中毕业，高峰正式开始学习核雕。出生在舟山核雕村，从小看惯了身边人雕核、磨刀，真正自己拿起刻刀，他才知道，一枚小小的橄榄核里藏着不少门道。

高峰在核雕创作中。受访者供图

人物尤其难。鼻梁高低、眼窝深浅、嘴角走势稍有变化，最后的神态就会不一样。高峰说，罗汉最难刻的是眼睛。刚学艺时，他曾花两三个月专门练这一处。“眼睛没有神，整张脸就出不来。”

那几年，他学得最多的是传统苏工的基本刀法。授业师傅朱红为告诉他，刀从哪里进、往哪里走，他就一遍遍照着练。看似固定的规矩，练的是控刀，也是对人物比例、结构的理解。

2008年，23岁的高峰在舟山核雕村开起自己的工作室。那几年正赶上核雕市场需求较旺，北京潘家园、天津沈阳道、上海城隍庙等地都有商户来舟山收货，外地客商也常常直接进村挑作品。订单多的时候，高峰的作品甚至要排上一年。

作品不愁卖，他却渐渐有了新的想法。

“基本功很重要，但做到后面，审美也很重要。”做得越多，他越觉得，熟练只是第一步，真正要往前走，还得解决“怎么刻得更好看”。

刀法之外，更看重审美

2010年前后，新苏工风格逐渐受到关注。相比较而言，传统苏工强调程式和既有刀法，新苏工更看重人物整体造型，线条趋于简约、柔和，也讲究留白，并吸收写实、雕塑等表现方式。

高峰也在这一时期跟随核雕艺术家夏栋学习，开始把更多注意力放到人物造型和整体审美上。

过去学核雕，首先记的是“一刀该从哪里下”；做得久了，他越来越觉得，下刀之前，更重要的是先想清楚人物应该是什么样。

于是，画图成了他创作中的一道重要工序。现在做一件人物作品，高峰通常会先在纸上推敲脸型、比例、动作和衣纹，画到自己觉得顺了，再把图稿一点点落到橄榄核上。“以前老师傅可能会告诉你，这一刀一定要这样做。现在想得更多的是，怎么做出来更好看。”

高峰的作品“五十童子献祥瑞” 苏报融媒记者 刘达/摄

有了不同的造型要求，刀法自然也跟着变。传统习惯侧切的位置，根据人物需要可以尝试倒切；过去眉毛、头发较多使用平刀，高峰后来更多用尖刀一根根“画丝”，让线条更细密。人物衣纹也不再只是几根线条交代结构，而是顺着身体起伏展开，尽量做得更贴身、轻薄。

不过，高峰并没有一味追求新苏工的柔和。看他的罗汉，眉骨、鼻梁、面部轮廓等位置，仍会保留一些较清楚的转折。在线条柔和之外留下几分棱角，是他这些年逐渐形成的处理习惯。与此同时，须派、殷派等不同核雕风格中的一些表现方式，也被他慢慢吸收到自己的创作中。

从2010年前后开始，一些熟悉他的同行看到作品，已经能从人物脸型、五官和线条中认出他的风格。

罗汉之外，还有新的尝试

罗汉是高峰做得最久的题材，但这些年，他的工作台上也出现了越来越多不同的人物。

一次到杭州交流时，高峰看到一些不同类型的雕刻作品，他开始意识到，橄榄核能表现的内容并不只有自己熟悉的罗汉。此后，弥勒、财神、钟馗等人物陆续进入他的创作。

最近，他正在做一组“百子戏弥勒”。一颗橄榄核大约宽2.3厘米、长2.5厘米，整套作品计划用十多颗珠子，却要安排100多个童子。有人站，有人坐，有人依偎在弥勒身旁，人物动作、神态不能简单重复，整组作品从构图到完成，预计要花上几个月。

风骨十八罗汉头像（右下角为如来佛祖） 受访者供图

题材往外开拓的同时，高峰也在重新回看传统。

这段时间，他又找出一些老苏工里的“骑兽罗汉”作品，研究过去的构图和处理方法。“新的东西可以学，老的东西里也还有很多值得找。”在他看来，新苏工并不是和老苏工割裂，而是在传统基础上，再加入今天的审美和自己的理解。

今年，高峰的核雕作品还随“吴中百匠”赴马来西亚参加非遗交流活动。包括十八罗汉在内的作品被带到海外展台，让当地观众近距离看到橄榄核上的人物造型。

对高峰来说，这也是一次不同于过去文玩市场、工艺美术展会的展示经历——面对并不熟悉苏州核雕的观众，一枚只有几厘米大小的果核，同样要靠作品本身吸引人停下来细看。

从舟山核雕村的一张工作台，到现在的非遗孵化中心，20多年里，市场、工具和题材都在变化。但是面对一枚新的橄榄核，高峰还是会先看形、画稿，再落刀。

只是如今，他想得更多的已经不只是“这一刀该怎么下”，而是怎样在老苏工的基础上，把自己的理解一点点刻进去。这样的探索，也让苏州核雕在守住传统的同时，不断开拓出新的表达方式。

（苏报融媒记者 刘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