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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一过，暑气渐退，江南的夏天便到了尾声。可回望这一季，从六月到九月，荷花几乎承包了整个江南夏花季。尤其在苏州园林里，一池荷开，便是夏日“顶流”，朋友圈九宫格也装不下。可园林里的荷，真就只是为了好看吗？古人种荷、赏荷、画荷、咏荷，究竟在“荷”里藏了哪些心事？今天的年轻人，又为何追着荷花打卡、逛市集，乐此不疲？
带着这些问题，近日，苏州市狮子林管理处与苏州日报社联合推出的“弘美沙龙·圆桌派”栏目，特邀苏州大学文学院教授杨旭辉、狮子林管理处办公室主任徐飞燕，解码苏州园林夏日荷塘里的文脉意趣与时代新风。
狮子林里荷花盛开。苏报融媒记者 凌欣炜/摄
园林为何钟情于荷？
苏报记者：今年狮子林发布“太湖石24色谱”，其中“荷风映粉”光听名字便觉美。这个颜色是怎么被“读”出来的？
徐飞燕：世人印象中，太湖石多为黑白灰色调。但四季更迭、晨昏变换，太湖石其实可以呈现千变万化的色彩。“荷风映粉”，说的就是夏日狮子林荷花盛开的景象：荷池光影与假山湖石相互映衬，透出一抹温柔的粉色，这便是这个颜色的由来。
狮子林与荷花的渊源由来已久。狮子林建于元代末年，由天如禅师维则的弟子所建，最初是一处禅宗场所。在佛教语境中，荷花即莲花，象征纯净与超脱。所以最早在狮子林种荷，其实是以花喻佛，营造禅意空间。到了民国初期，贝氏重修狮子林，花重金叠山理水、种植花木，并在水池北岸建了荷花厅，用来夏天纳凉赏荷。此后，每年夏天到狮子林赏荷，便成为一道标志性的园事活动。
狮子林里的花事活动。苏报融媒记者 凌欣炜/摄
苏报记者：几乎每一座苏州园林里都种荷，为什么荷花能成为园林的“标配”？它契合了文人造园的哪种理想？
杨旭辉：每到夏天，赏荷已成为江南人独有的一种风俗活动。我曾写过一篇文章，讲“六月江南独属荷”。每到农历六月，就是荷花的世界。所以古人在写信时，如果写于农历六月，一般会说“书于荷月”，六月也因此有了个别称，叫荷月。
有一首流行歌唱道：“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压在心底的回忆是什么颜色？是粉红色的，那正是荷花的颜色。荷花的粉红，配上荷叶的翠绿，相得益彰。所以“荷风映粉”这个色谱名字取得非常好：有“荷风”，夏日炎炎时，一阵清风带着荷塘清香，嗅觉、触觉、视觉都被调动起来。这在修辞上是非常典型的“通感”。读来虽有些拗口，但在美学上，恰恰体现了江南生活美学的极致。
荷花在江南人的生活中很平常，但一旦放进园林，它就作为一种园林景观而存在，提升了园林的文化内涵。如果说园林让人觉得离生活很远，那么讲到藕，苏州人夏天的餐桌上，哪一家能缺少莲藕呢？藕在我们的生活中很常见，而在园林里，荷花、莲叶、藕也处处可见。苏州其他园林也有很多以荷花著称的景点，最负盛名的就是拙政园的远香堂、荷风四面亭。可以说，苏州几乎每座园林里都有建筑与荷塘、荷花相映衬。
苏报记者：除了水面上看得见的荷花，狮子林里其实还有不少“隐藏款”荷花元素，它们都藏在哪里？
徐飞燕：荷花元素在各园林里都比较普遍，但狮子林尤为丰富。狮子林里有两处直接与荷花相关的建筑。一处是荷花厅，现在也叫花篮厅，内部雕镂精美，又是临水、带开阔平台的建筑。站在平台上望湖心亭或对面的水假山，景致都很优美，是赏荷的好去处；另一处是双香仙馆，在问梅阁以南，是个长方形小亭子，长廊上有匾额。所谓“双香”，就是冬天赏梅、夏天赏荷，一处赏两种高洁纯净之香，故名双香仙馆。
除了建筑，御碑亭长廊还有一扇经典的瓶插荷花造型漏窗，瓶谐音“平”，插莲有平安和合之意，也取“一路青莲”，吉祥而有文化意韵。湖心亭上还有一副对联：“晓风杨柳春先到，夏日荷花午不知”，点出了夏日园林赏荷的意境。所以在狮子林赏荷，不仅在水面之上，也藏在建筑名称、花窗图案和对联诗句里。
站在花篮厅的临水开阔平台上，远望对面的水假山。苏报融媒记者 凌欣炜/摄
一池荷，如何照见文人的心事？
苏报记者：我们常说“花如其人”。园林主人种荷，绝不只是为了好看。能不能挑一两个具体的园林或历史人物，讲讲他们如何用一池荷花来“说”自己的心事？
杨旭辉：我讲一位离我们较近的人物，20世纪苏州著名文学家、园艺家周瘦鹃先生。周先生一辈子非常爱莲，对莲花情有独钟。他在自己的私家小园紫兰小筑里，有一个建筑叫爱莲堂，从这里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出他对莲花的喜爱。周先生一生钟情于花卉，经常说自己是一个“花奴”，而莲花就是周先生花木小品当中写得最多的植物之一。
我们可以看到，从古代文人喜欢荷花，到20世纪以周瘦鹃先生为代表的苏州园林人，都把莲花奉为夏日独属的“清供”。它已经不仅仅是一种植物，更是文人书房房前屋后的一种雅致代表。
苏报记者：文人对荷花的情感其实很多样。有人借它表达孤高，有人用它寄托乡愁，还有人在荷塘里看见时光流逝。荷花在文人的精神世界里，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杨旭辉：荷花在文人的精神世界里，有非常重要的文本，可以说是中国古人对荷花喜爱的精神原乡。第一个文本，就是屈原在《离骚》当中经常写到荷花，写“集芙蓉以为裳”。他的芙蓉不是木芙蓉，是水芙蓉，也就是荷花。屈原在《离骚》里甚至说，我对荷花的喜欢到什么程度呢？可以采荷花的花瓣，缝成衣裳穿在身上，以此表示自己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情怀。这是一个非常经典的文本。
第二个经典文本，就是北宋著名理学家周敦颐的《爱莲说》，这个大家都非常熟悉。苏州园林很多荷塘边上的建筑命名，多用《爱莲说》里的典故，比如刚才讲到的远香堂，用的就是《爱莲说》里的“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可以说，周敦颐的《爱莲说》是荷花文化一个非常重要的原点。
我觉得从屈原、周敦颐，到20世纪的周瘦鹃先生，再到我们普通市民对荷花的喜欢，也说明了荷花文化在中国是雅俗共赏的。
拙政园里的荷花展。苏报融媒记者 凌欣炜/摄
苏报记者：其实不光古人，今天年轻人对荷花的情感也很复杂。既有人追着打卡拍照，也有人为了“好运莲莲”的谐音梗排队买荷花，怎么看待这种现象？
徐飞燕：我想大家肯定都用过一个表情包：手持莲花，45度仰望天空，面带微笑。这大概是年轻人微信聊天里的“常备表情”。所以我觉得，年轻人对荷花的运用其实是非常可爱的。以前我们可能在课本上学习，说荷花像君子，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现在呢，它走进了我们的生活，变成触手可及的一个“生活搭子”。现在年轻人喜欢说“低成本玄学”，比如我在案头放一支莲花，就寓意着步步生莲，或者是好运连连、步步高升之类，不管是事业还是学业，都有很好的寓意。
所以我觉得，把传统文化跟年轻人的生活结合起来，是非常好的。就像很多年轻人来园林里旅游，一方面可以了解传统园林文化，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到园林里面时尚、年轻、有活力的一面。其实这也是遗产保护活化一个很重要的探索方向。
狮子林里的夏日荷塘。苏报融媒记者 凌欣炜/摄
从古法种植到全城赏荷，荷花如何连接传统与当代？
苏报记者：今年夏天，苏州荷花市集火上了央视，全城都在“追荷”。怎么看这种“全域赏荷”的模式？
杨旭辉：这其实有一个渐进过程。白塔西路的荷花市集，最早并不是专门卖荷花的，而是苏州城管柔性管理的一个体现：每到初夏，枇杷、杨梅上市，东西山的果农进城来卖，城管把他们聚拢在一起，便于管理、好打扫市容。果农顺带卖些荷花莲蓬，没想到比枇杷杨梅更火爆。
久而久之，很多人买荷花进园林拍照打卡，自然带动果农花农把荷花莲蓬荷叶做成主打产品。所以我们开始追白塔西路的市集，我还往源头追到了太湖边。去年农历六月二十四，我体验了“荷诞日”民俗，就是荷花仙子生日，今年各地也借着市集搞了荷诞庆典。
随着市集火爆，荷花文创也热起来。有年轻朋友送我一个叫“荷必”的小玩偶，他们讲，老师你平时说凡事要想开一点，人生应该很快乐，何必烦恼？何必纠结？何必郁闷？玩的就是谐音梗。荷花给年轻人带来情绪价值，谐音梗也给传统赏荷文化添了时代元素。如今荷花市集，已经成为嫁接传统和现代的一座桥梁。
白塔西路的荷花市集。来源：苏州发布
苏报记者：从实际效果看，这类花事活动对狮子林、对游客，带来了哪些真实的变化？
徐飞燕：狮子林本身就是热门园林，荷花市集更是把周边热门景区串联了起来。我们在园子周边工作时也常看到，游客一出来就问：荷花市集在哪里？怎么走？说明很多人都是慕名而来的。荷花和荷花市集，已经从传统文化变成了苏州的一个文旅符号，走进了大家的生活日常。
为了配合荷花莲叶轻盈飘逸的感觉，我们在园林里因地制宜做了很多夏日纳凉的升级设施。比如紫藤架，每天九点开始有清凉喷雾，营造出云雾萦绕的景致；主要古建厅堂里还引入了“古代的空调”，用大瓷缸放上冰块，古法降温，路过的游客都非常好奇，上去摸一摸。我们也担心游客中暑，在入园口提供清凉喷雾、文创扇子，帮大家纳凉解暑。我们就像荷花市集一样，提供一站式服务。大家在狮子林游览，既能感受到园林的意韵，也能感受到我们服务的温度。
天平山的双色莲花。苏报融媒记者 凌欣炜/摄
苏报记者：从“看花”到“懂花”，这个转变其实不容易。在未来，荷花和园林的关系还会有怎样的发展？
杨旭辉：荷花与园林的结合，除了视觉、嗅觉、触觉，听觉也是一个维度。拙政园留听阁的“雨打枯荷”就是典型。秋雨敲在枯残的荷叶上，水雾弥漫荷塘，别有美感；摄影爱好者也常等秋冬枯荷七倒八歪时，借倒影构图，这是视听的双重感受。
荷花文化也可以用音乐来表现。民国苏州文人范烟桥写的《月圆花好》，由金嗓子周璇演唱，传遍大江南北，写的正是元代顾阿瑛玉山草堂里的并蒂莲，这也是苏州园林里最负盛名的荷花品种，每个园子都有。“红裳翠盖并蒂莲开”，很多人只觉得它有国风味道，却不知它写的就是苏州园林。
园林的夜游项目里也融入了古琴、昆曲、评弹。夏夜一边赏荷，一边听古琴，流水与琴韵相和，非常美。园林人正是这样调动各种感官，把荷花元素凸显出来。
从一抹“荷风映粉”出发，荷花不只是一季风景，更是一座园林、一座城市与一代代人之间的精神往来。看得见的是花，读得懂的是江南。
（苏报融媒记者 凌欣炜 实习生 张祉珺/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