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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手记】
我们习惯用眼睛打量古城——粉墙黛瓦、小桥流水,却很少问一句:它听起来是啥样?
葑门横街油锅的嗞嗞声、十全河桨橹的欸乃声、白兰花叫卖声拖出的悠长尾音……这些声音琐碎、日常,甚至嘈杂,却拼出了一座活着的古城。
声音保护最动人的地方,恰恰在于它的“不正经”——它不在展柜里,而在生活里。
古城保护,不只护其形,更要留其声。因为乡愁,是需要耳朵来认领的。

通过AI技术生成一幅幅声谱图,再由参与者进行艺术加工。霓美术馆供图
午后的葑门横街,油锅正沸,冒出炸臭豆腐的“嗞嗞声”;另一边的十全街,卖白兰花的阿婆清清嗓子,一声“白兰花——”拖得悠长。这些声音统统被手机录下,回到霓美术馆,经过AI处理变成一幅幅色彩斑斓的声谱图。
最近,苏州霓美术馆在做一件事:招募大学生、市民游客、亲子家庭,采集十全街的街头声音。葑门横街的叫卖声、十全河摇船的桨橹声……串成一幅“十全街声音地图”,布置在美术馆入口处。市民和游客用手机轻轻“碰一碰”,就能“听见”古城的人间烟火。
古城保护有很多维度,建筑、街巷、文物,各有各的分量,也各有各的不可替代性。其中声音是容易被忽略的一种,但它同样重要——一座古城,如果听不见它原本的声响,那乡愁就缺了一角。所以,声音保护不只是文化工作,更是对城市记忆的守护。
声音地图 记录正在发生的日常
霓美术馆对于十全街的声音采集,和传统意义上的“非遗保护”不太一样。它不是在抢救濒临失传的东西,而是在记录正在发生的日常。
这个想法最初来自美术馆的实习生熊一帆。他是中央美院在读研究生,在美术馆实习期间提出了“声音地图”的概念。“他喜欢拍照,也喜欢在古城citywalk。”霓美术馆运营总监张旭记得,当初熊一帆提出这个想法时,兴奋地描述着十全街上的各种声音,这些声音每天都在响起,却很少有人留意。
霓美术馆就坐落在十全街上,与网师园仅一墙之隔,一直在探索当代艺术与街区的关系。用声音记录街区,恰好是另一种“在地创作”。“我们觉得这个想法很好,希望多一个通道、多一条路径,让大家去认识和感受这座城市。”张旭说,苏州不只有园林、小桥流水的名片化形象,它还有不断更新的一面,“这个变的过程,值得被记录、被保留下来。”
活动当天,参与者走上十全街,用手机采集听到的声音。参与者之一陈萌带着孩子,偶遇一位正在卖花的阿婆,录下一声吆喝,顺势播放给孩子听,“怎么样,好听吗?这是妈妈小时候听到的声音。”

在平桥直街采集蝈蝈的叫声。霓美术馆供图
张旭告诉记者,声景研究里有个概念叫“声音标记”,指的是一个地方特有的、能唤起归属感的声音。“我们做声音地图,不是要给出一个‘标准答案’的十全街,而是给这些‘声音标记’建档,让每个人在行走和聆听中,建立自己和这条街的关系。”张旭说。目前,他们已经采集了30多个声音片段,游客、商贩、居民、学生、船工的声音叠在一起,构成一条街最真实的生态。
不止艺术场馆,本地高校也有类似的“声音寻访”。苏州科技大学“Sound Walkers”实践团深入平江路、山塘街,完成400多个点位的声景数据采集。他们也想证明,一条老街不只是“好看”的,还能是“好听”的,与建筑、街巷、文物一起,构成古城保护的多重维度。
叫卖与山歌 让记忆回到现场
如果说十全街的声音地图记录了“现在”,那虎丘的“三花”叫卖声和白洋湾山歌,则关乎“过去”。
“白兰花、茉莉花……”这声吆喝,是旧时苏州经典的“城市BGM”。虎丘山脚下自古便是花乡,明清时期更成为江南花木贸易中心,“虎丘三花”白兰花、茉莉花、玳玳花的种植史已经超过900年。后来随着城市化推进,“三花”渐行渐远。
为了留住乡愁,这几年,姑苏区虎丘街道一直在努力推广虎丘“三花”文化。今年“五一”,虎丘街道茶花社区的老苏州们手提竹编花篮,带着地道的吴侬腔调走进虎丘山风景区。一声声“白兰花”吆喝得悠长婉转,瞬间勾起人们的情愫。这就是声音的独特之处,它藏在记忆深处,唤起的不是某一个具体场景,而是一整段时光。
老万年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则把“栀子花白兰花”叫卖声,提交国家商标总局注册,诞生了苏州首枚声音商标。
而曾几何时家家户户都唱的白洋湾山歌,走的是另一条路——抢救。74岁的顾凤珍是白洋湾山歌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她记得,小时候家里人下地、搓绳、打草鞋时都会对唱山歌,“那个时候一天要干十几小时的体力活。不唱山歌,干活根本没力气。”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白洋湾,几乎老辈人都会唱几首。但是随着后来农民住进楼房,山歌没了生存的土壤。顾凤珍一度以为,山歌就这样没了。
“抢救”刻不容缓。2008年,借非遗普查契机,白洋湾街道成立了“山歌会”工作小组,时任姑苏区文化馆非遗部部长的张勇带着录音机和录音笔,深入田间地头和村民家中,一字一句地挖掘,整理了数百首山歌,并建立数据库。如今,街道还组建了原生态山歌艺术团,由20多位“老歌手”和30多位青年传唱人尝试对传统山歌进行现代改良,让山歌重新回归生活。
声音保护 到底在保护什么
十全街声音地图、虎丘“三花”叫卖、白洋湾山歌,三种实践,指向同一个问题。
苏州民俗专家柯继承长期关注地方文化保护。在他看来,声音是地域文化的载体之一,也是最容易被忽视,却最难替代的维度,“这三个案例的共同点在于,它们都在试图用声音唤醒人们对古城的感知,让乡愁有了可以‘听见’的载体。”
他认为,声音保护的关键在于“活态”。十全街的参与式采集、虎丘的“三花”场景还原、白洋湾的原生态艺术团,都是让声音“活”起来的尝试。“从更深一层看,声音保护的并不只是声音本身,更是人与地方之间的听觉关系。苏州人讲乡愁,讲的是一种生活方式的记忆。叫卖声、山歌声、桨橹声,这些声音构成了苏州人日常生活的背景音。当这些声音消失,乡愁就失去了一部分载体。所以声音保护不只是文化工作,更是对城市记忆的守护。”柯继承说。
同时,他也提醒,声音保护存在着两个需要警惕的倾向:一是“样本化”,只采集符合想象的江南声音,反而遮蔽了城市真实的复杂;二是“景观化”,把声音变成消费场景里的背景音乐,只供打卡,不让人真正停下来听。“声音保护最终要保护的,不是一段可以循环播放的音频,而是一个城市仍然允许人们慢下来、听一听、彼此相遇的生活状态。”
(苏报融媒记者 朱雪芬 王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