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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中旬,秋意渐显。凌晨一点,甪直澄湖边的水田里,头灯亮了起来。五十四岁的张海明穿防水裤,弯腰走进齐膝深的水中,手握一把竹刀,赶在日出前把成熟度刚好的鸡头苞捞上来。“五天一个轮回,第六天轮到第二水——正好不老不嫩。”张海明说,苏州人讲“大单”,就是这个意思。

芡农们的采收季。资料图片
这是苏州芡农最寻常的夏夜。鸡头米,学名芡实,被誉为“水八仙”之首,也是吴中传统水生蔬菜栽培系统里最娇贵的一味。三年前,“江苏吴中传统水生蔬菜栽培系统”入选第七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吴中是我国多种传统水生蔬菜栽培的起源地,也是目前国内栽培面积最大、分布最广的地区之一。“水八仙”,正是吴中特色农业最响亮的名片。
凌晨的竹刀
张海明是江湾村人,种鸡头米已经十多年。鸡头米采收从八月初持续到十月初,正是最炎热的季节。芡农从夜里十一二点就开始采摘,最晚到八九点结束,一晚上要在水里泡六七个小时。
“凌晨采摘,温度低,人家买回去剥肉,当天就能上餐桌。”张海明说,为的就是“新鲜”两个字。

张海明正在采芡。苏报融媒记者 王安琪/摄
采摘鸡头米,用的是一把特制的竹刀。“竹制刀片,既安全又实用。双手浸在水中,如用其他锋利的金属刀,容易伤手。”张海明一边说,一边演示:在中老叶子上划开小半张叶面,将手伸入水中,捞出成熟果实,再将竹刀扦在果实根部轻轻转动,就能取下果实。“不能伤到茎梗,避免茎梗渗水,影响后期生长。”这“不能伤”的背后,是苏州芡农代代相传的匠心。

张海明展示手里的竹刀。苏报融媒记者 王安琪/摄
采摘只是第一步。当天采摘的苞子,当天要预处理完毕——分拣嫩老、去皮脱衣、清洗干净,第三步才是真正的手剥鸡头米。剥好的米粒及时定量冷冻储存,当天来不及剥的粒子要冷藏储存。一粒鸡头米从水里到餐桌,要经过多少双手,张海明自己也数不清。
“鸡头米生性娇贵,畏惧炎热,对除草剂类十分敏感,稍微漂浮到田里,就会黄叶、烂根,轻则影响产量,重则全军覆没。”张海明说,鸡头米对水质要求极高,必须无农药无污染才能存活,对温度同样敏感。尽管娇贵,生产管理技术要求高、难度大,但市场行情好、经济效益高,芡农们还是年复一年地耕耘着这份古老的情怀。
凌晨的竹刀,划开的不只是一片芡叶,更是一段千年农遗的鲜活记忆。
千年的密码
一粒鸡头米,走过的是“由土入水”的生存之路,也是“因水而兴”的文明之路。
张海明的七块芡实田,是甪直澄湖片区水八仙种植的一帧剪影。吴中能成为全国水生蔬菜栽培面积最大、分布最广的地区,靠的正是这片水土和代代相传的农耕智慧。

甪直的芡田。苏报融媒记者 王安琪/摄
早在明代,《姑苏志》就有记载:“苏州葑门外,车坊江田何家荡”——就是现在的甪直澄湖片区江湾村。苏州“水八仙”在全国负有盛名,吴中作为重要核心产区,以水八仙文化园3500亩为核心,江湾、湖浜、三马、澄墩、瑶盛等七个村为示范区,已成为规模最大、品种最齐、质量最优的“水八仙”产业基地。
先民如何“由土入水”?苏州吴中澄湖水八仙水生蔬菜行业协会秘书长王全龙介绍,古代吴中一带夏季洪水频发,粮食作物无法种植。“水八仙”应水而生、适水而作。祖辈们把易受淹的低洼田、荒滩改种水生蔬菜,既增强抗灾能力,又提高生产效率。淤泥深、水位可控的种莲藕、茭白、莼菜、红菱;一般土层的种芡实、茨菰、荸荠、水芹,最大限度提高土地利用率和产出。
张海明的田里,还藏着一套轮作的秘密。
芡实十月收获结束,放干水,种油菜。来年五月底油菜收完,六月再蓄水种芡实。“油菜长在水里,水还能做最好的肥料。”张海明说,前期施足菜籽饼做底肥,后期基本不需再施肥,但是浮萍要及时捞掉,让太阳光直射到水里能杀菌。
村里的芡农介绍,部分水生蔬菜还可立体套种——莲藕与茭白、芡实与茭白,芡实与莲藕还可与鱼类种养,减少田间杂草浮生物,生态与经济效益兼得。
精耕细作,是吴地人刻在骨子里的本事。
选种、育苗、移栽、田间管理,步步相扣。种植前排水、清理杂草、耕田、晒田;移栽时挑选优质健康种源,不同作物株距行距各不相同;生长管理要管控水位、除草、补苗、防止病虫害。
“鸡头米最难伺候。采摘时要精准掌握成熟度。”张海明说,“采老了,不值得;采过嫩了,性状差,产量低。”五天一个轮回,是祖辈留给他们的智慧。
“守住根基,也要开拓未来。”王全龙说,这几年跟苏州农科院蔬菜研究所合作,一直在培育新品种。传统品种老百姓自己留种,冬天在田里保存防冻,来年挑选好的种子。目前最成功的是“苏芡21号”,出米率从原来的20%提高到将近40%,品质和口感也更好了。
浅水留种,守住了地方品质的根基。良种选育,则打开了未来的空间。
水乡的根脉
屋檐下,树荫旁,弄堂口。三五一群,四五一堆,一边剥鸡头米,一边聊家常。这是吴中水乡最寻常的午后。

“水八仙”之一红菱。苏报融媒记者 王安琪/摄
“小时候,每到八月,每家在院里就支起小桌,摆上整条莲藕、芋艿、鸡头米,寓意子孙满堂、团团圆圆。”王全龙是澄湖边长大的,说起这些记忆犹新。清代文人袁学澜在《吴郡岁华纪丽》里记载,农历八月的重要民俗,除了赏中秋,便是“采菱”“剥芡”“踏藕”。
采红菱,过去要划着小船到深水池塘。王全龙说,那时候河道里全是菱角,人坐在小船里,边采边唱民歌。如今红菱大多种在农田,穿防水裤就能下田。剥鸡头米,还保留着世代相传的手剥方式,成了水乡人家代代相承的日常。
打连厢、观荷节、抬猛将……这些民俗,深深烙印在每位吴中人心里。“打连厢把劳作和丰收的喜悦生动展现;观荷节在荷花盛开时举办;抬猛将在每年正月巡游,祈祷避灾驱虫、风调雨顺。”王全龙说
不过,踏藕,已逐渐消失。
“我小时候跟着大人踏过藕。”王全龙回忆,过去莲藕种在低洼田,采收季正逢八九月台风高发,水位高,双手伸不到藕底,只能手持木棍保持平衡,用脚踏空莲藕四周淤泥,再把整条藕连子藕一起捞出水面。“那时候水有点深,不够高的话弯下身去嘴巴里都是泥水。”如今莲藕种在浅水田,采收时降低水位,双手就能清淤挖出,大面积种植用高压水枪,效率大大提高。

芡田里,近年的芡实采摘已经接近尾声。苏报融媒记者 王安琪/摄
甪直镇依托澄湖水八仙生态文化园,把种植、加工、研学、旅游串在一起。王全龙说,游客来看水八仙生长、采收,摄影爱好者来拍,不少作品还获了奖。
苏州市农业农村局相关负责人介绍,从苏州芡实获国家地理标志保护、吴中传统水生蔬菜栽培系统入选国家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以来,品牌效应明显提升,市场需求已覆盖全国各地,苏州芡实种植面积稳定在约10000亩。
“目前种田的都是50岁、60岁的老农民,年轻人大多在帮父母做电商。”张海明的话更朴实:“知道种植‘水八仙’确实比较辛苦。”但他也说,“自己在传承祖辈的种植技艺过程中,也会有一种情怀,希望这个产业越来越好。”
如何从老张们的坚守变成新一代的接力?品牌响了,市场大了,如何让年轻人愿意接棒,让竹刀不老、技艺常青——这或许是农遗“活”在当下最实在的课题。(苏报融媒记者 王安琪/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