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一颗铁钉，两块木头怎样咬合得严丝合缝？在吴中区临湖镇非遗孵化中心的工作室里，钟琴艳拿起木构件，对准榫口轻轻推入，原本分开的部件随即稳稳扣在一起。这样的动作，她已经重复了十多年。1989年出生的钟琴艳，是一名工艺美术师，也是明式家具制作技艺的年轻从业者。从父辈的木工车间到如今自己的工作室，她一路从学做榫卯、研究传统器型，走到参与苏作家具地方标准起草，也开始思考一个新的问题：传了数百年的明式家具，今天还能怎样走进普通人的生活？

钟琴艳在工作中 受访者供图

从一只木盒开始，先把木头“做明白”

钟琴艳并不是一开始就准备做木匠。

她从小在木头堆里长大。父辈从事红木家具制作，车间里的锯木声、刨木声并不陌生，但大学时，她选择的却是财会专业。读书期间，她还学过一段时间核雕。直到毕业后，她才真正走进父亲的木工车间，把小时候熟悉的“看木匠做活”，变成自己拿起工具。

真正上手，远没有旁观那么轻松。

钟琴艳记得，自己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红木作品是一只盒子。东西不大，却要从尺寸、开料、榫卯这些最基本的功夫学起，前后做了一个星期。刚开始用电锯时，她也会发怵；第一次雕云纹，因为红木远比橄榄核坚硬，下刀更重，有时还要借助锤子。木料的软硬、纹理不同，下刀方向和力道也得跟着调整。父亲和车间里的老师傅，就在这些细节上一点点教她。

但“接班”并不等于把父辈做过的东西再做一遍。

那几年，钟琴艳花了不少时间研究传统器型。从笔筒、笔架到柜、架等红木小件，她对照明式家具资料反复练习。做得越多，她越发现，一件家具真正难的，往往不是雕多少花，而是比例是否协调、线条是否顺畅、结构是否稳固。同样的器型，尺寸稍有变化，视觉上就可能显得笨重；一根构件粗一点、细一点，也会影响整体气韵。

如今，钟琴艳已是光福明星阁红木家具厂第二代传承人，师承明式家具制作技艺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许建平。多年的木工台前练习，也让她从最初琢磨“怎么做出来”，逐渐走向思考“为什么要这样做”。

在她看来，手上的基本功扎实了，才有资格谈后面的设计和变化。

钟琴艳在工作中 受访者供图

把榫卯读懂，才知道“简”最难做

明式家具最容易给人留下的印象，是“简单”。

没有繁密堆叠的装饰，桌案、椅凳往往只是几根简洁的直线和弧线。但在钟琴艳看来，越是看起来简单，越藏不住功夫。

2006年，明式家具制作技艺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作为以苏州为核心发展成熟的传统家具制作技艺，它讲究榫卯结构，也强调线条、比例和木材本身的美感。

榫卯，就是其中最核心的一道关。

桌案常见夹头榫，带束腰的桌几会用到抱肩榫，一些家具则把支撑藏在桌面下方。看起来只是榫头插进卯眼，真正制作时却容不得半点马虎：榫大了塞不进，榫小了容易松，还要考虑木材随温度、湿度发生的变化，尺寸、方向、受力位置都要拿捏准确。

“结构如果太随意，是会断掉的。”钟琴艳早年设计一件以紫藤枝干为灵感的镂空小案时，就遇到过这样的难题。作品想做得轻盈，线条不能太粗；但过细，又难以承重。她先画图，再用普通木料打样，确认结构成立后，才换成红木制作。几根看似随意交错的曲线，背后其实经过一次次计算和调整。

这也是她理解中的明式家具：好看的前提，首先是“站得住”。

从选料、开料，到制榫卯、认榫、打磨，每一道工序都讲究分寸。木料要看纹理和颜色，开料要顺着木纹，打磨则从粗到细，让木材天然肌理慢慢显出来；雕刻反而有所克制，能靠结构和线条表达的，就不额外堆砌装饰。

2024年发布的苏州市地方标准《苏式传统文化 苏作家具制作与传承指南》，进一步梳理了苏作家具的制作流程，钟琴艳正是主要起草人之一。从跟着老师傅学经验，到参与把经验写进标准，她对这门手艺的理解，也从“会做”进一步走向了“懂得为什么这样做”。

钟琴艳的作品 受访者供图

不只复刻旧样，还要回答今天怎么用

但守住传统，并不意味着停在传统里。

钟琴艳很早就遇到过这个问题。红木小件中，笔筒、镇纸、多宝架等传统器物不少都与过去的书斋生活有关，但今天人们的居住方式和使用习惯已经发生变化。她在早年的创作中便开始尝试，让传统材料、传统技法与新的功能、造型结合起来。

比如一件灵感来自紫藤的镂空小案，仍然使用传统木作方法，但造型已经不再拘泥于规整纹样；一些微缩家具，也不是把原来的尺寸机械缩小，而是重新调整比例，使它在新的尺度下依然协调。她曾坦言，希望作品不只是“摆着看”，还要有实用功能，能够适应现代人的需求和审美。

近几年，这种思考又从一件作品延伸到了更大的范围。

钟琴艳的作品 受访者供图

她参与苏作家具制作与传承地方标准起草，也走进面向公众的非遗课堂，讲解明式家具的历史、结构和制作技艺。2025年的公开活动资料中，钟琴艳已以工艺美术师、乡村振兴技艺师身份担任明式家具制作技艺授课老师；她创作的《灵芝长条案》《扇形椅》《圆鼓凳》等作品，也曾在工艺美术展览中亮相。

如今，她又把工作室设在临湖镇非遗孵化中心。通过展览、亲子美育课堂、公益技艺体验等形式，让传统手艺从匠人的工作室进一步走向公众。

对钟琴艳而言，榫卯不能丢，木性不能忘，苏作家具对于比例、线条和分寸的讲究也不能变；但椅子最终还是要让今天的人坐，桌子也要进入今天的家。一榫一卯之间，钟琴艳想守住的，是几百年传下来的规矩；而她正在寻找的，则是这门老手艺继续留在当代生活里的位置。（苏报融媒记者 刘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