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力播
一头扎进田野 他十四年没有走 苏报融媒记者 张东慧/摄制
早晨6点，晨光洒进张家港经开区（杨舍镇）善港村的生态葡萄园。皮肤黝黑的刘灿光钻进大棚，在一排排葡萄藤间慢慢往前走。他抬头看叶片长势，伸手拨开果穗，又蹲下来捏一把土。
与土地打交道的日子，刘灿光过了14年。
2012年，刘灿光从同济大学植物学研究生毕业后，成为省聘大学生村官，从实验室走到田间地头。三年合同期满，同期29名大学生陆续离开，家人也劝他找份更稳定、体面的工作，他却选择留下。
14年间，他每年种植五六十个水果品种，其中“阳光玫瑰”获省级一等奖；六赴贵州大山，将苏南农技带到脱贫一线；也常蹲在善港村田埂上，帮村里农户解决问题。
“像赵亚夫那样‘把论文写在大地上’，让农业技术真正落到田里，变成农民看得见的收成。”刘灿光说，“一项技术能不能帮农民多收一点、多赚一点，比写在纸上更重要。”
刘灿光在果园里。苏报融媒记者 张东慧/摄
一次“留下”，把人生扎进田野
刚到农村时，刘灿光并不是一张“农业白纸”。果树栽培、品种选育、农业生产技术，他都受过系统训练。可真正走进田间，他要回答的是一道更具体的考题：怎样让实验室里的知识、论文里的技术，适应一块田、一方水土，最终变成农民手里的收成。
“刚开始去地里，我说得多，老百姓听得少。”刘灿光笑着回忆，“后来才明白，要先跟他们一起干，干出效果，他们才信你。”
于是，他把自己泡在地里。果树什么时候修枝，花期怎么保花保果，施肥多一斤还是少一斤，他一项项摸索；遇到不懂的，就对接江苏省农业科学院专家，请教新品种、新技术，再拿回田间反复试验。
刘灿光在田间。苏报融媒记者 张东慧/摄
三年合同期满，人生也来到岔路口。家人劝他：“研究生毕业，找一份更稳定、更体面的工作并不难。”但在刘灿光看来，几年下来，自己已经越来越习惯在田里工作。
“说到底，是舍不得了。”他说，“你看着一棵树从开花到结果，看着农户因为一个新品种、一项新技术增加了收入，就会觉得自己做的事有价值。”
2015年，一次与农业专家赵亚夫的交流，让他的选择更加坚定。赵亚夫告诉他，人这一辈子，要找到自己真正喜欢、愿意长期做下去的事情。多年后再想起这句话，刘灿光依然感触很深。
2021年，扎根土地60多年的赵亚夫获颁“七一勋章”。“把论文写在大地上、把成果留在农民家”，是这位老农技人一生躬耕田野的生动写照，也让刘灿光对自己的选择有了更深理解。
刘灿光说，“学农业，最后还是要回到土地上。技术能不能真正帮农民解决问题、带来收益，才是它最大的价值。”
刘灿光操作数字化平台。苏报融媒记者 张东慧/摄
一身泥味，把技术变成收成
在善港村，找刘灿光不难。他多半不在办公室，而是在果园或田里。
农户黄满青过去种传统老黄桃，品质和收益都不理想。刘灿光对接省农业科学院，为他引进新品种“锦绣黄桃”，并持续指导修剪、保花保果和病虫害防控。几年下来，桃子品质和市场认可度明显提升，黄满青种新品种的信心也越来越足。
种甜瓜的洪立付也常给他打电话。“叶子怎么突然发黄了？”“瓜已经坐住了，水肥怎么跟？”遇到问题，有时一张照片说不清楚，刘灿光就直接到田里。蹲下、翻叶、看根、捏土，是他最熟悉的一套动作。
面对葡萄种植同质化问题，他把目光瞄准“阳光玫瑰”。为了种好一串葡萄，他反复研究限根栽培、水肥一体化、产量精准控制等技术：花开得太多，要疏；果粒太密，要减；水多一点、肥少一点，都要根据不同生育期重新计算。经过多年摸索，他种出的葡萄香气、甜度和果实品质不断提升，市场售价达到普通产品的数倍，并两次获得江苏省优质葡萄比赛一等奖。
他的目光没有只盯着“果盘子”。
长期下田过程中，刘灿光围绕小麦扬花期病虫害防治反复试验，摸索出“双药复配”技术，在实践中实现约10%的增产效果。依托善港农干院这一培训平台，他又把这套操作方法拆解成农民一听就懂、一学就会的步骤，传授给来自全国各地的学员。如今，他每年开展各类农业科普讲座和技术培训，覆盖500余人次。
每年暑假，南京农业大学的研究生都来基地实习。刘灿光带着他们钻大棚、看作物、记数据，遇到问题就在田边讨论。
从14年前带着技术下田，到如今带着更多年轻人下地，他常觉得，农业技术就像一粒种子：“自己会，不算本事；能让更多人会，才能真正发挥作用。”
一路扎根，把成果留在农民家
刘灿光走过最远的一块“田”，在千里之外的贵州。
2018年，他参加东西部扶贫协作，来到贵州省铜仁市沿河县中界镇高峰村。这里山高坡陡，全村3个村民组地理落差超过500米，耕地少、产业基础薄弱。
第一次进村，一边是“十八弯”的山路，一边是石旮旯，苏南平原上熟悉的种植经验，必须重新接受检验。
刘灿光没有急着照搬技术，而是跟村民一起住、一起干，从土壤、气候、温差重新摸底。网纹甜瓜、草莓、小番茄等品种陆续进入大棚，原本在张家港掌握的限根栽培等技术，也根据当地条件不断调整。
当地一些农民看不懂设备上的复杂说明，他就想“土办法”：在不同按钮旁画上符号和箭头——遮阳设备画一个标记，卷膜设备画一个向上的箭头，让人一眼就知道怎么操作。
村民黄廷英从最初跟着学，到后来能够独自管护15个大棚，再把技术教给村里的姐妹。两年间，刘灿光手把手培养了37名当地农业技术骨干。
为什么总往“一线”跑？刘灿光想了一会儿：“可能我这个人就是坐不住。看到农户有问题，还是想到地里去看看。”
从贵州高峰村回到张家港善港村，他做的事其实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进大棚、下田头，帮农户看病虫害，引进新品种，再把一项项科研成果拆成农民用得上的办法。
这些年，他获得过扶贫纪念章，获评苏州市农村创业创新大赛奖项、张家港市科学传播专家。但比起这些荣誉，刘灿光更习惯讲那些具体的小事：哪户农户的桃今年卖得不错，哪个葡萄新品种还要再试一季，前几天有人发来照片问甜瓜叶片出了什么问题……
14年前，那个刚走出大学校门的研究生或许不会想到，自己的人生会与这些田地缠得如此之深。但刘灿光越来越确定：当一个人真正把脚踩进泥土，把技术交到农民手中，看着一棵树结出更好的果子，这份工作的意义，也就在一次次播种与收获中变得清晰。
（苏报融媒记者 张东慧/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