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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水姑苏,大漠戈壁。两千公里山河纵横,牵起苏化七十载跌宕前行的脉络。
1956年,大运河流水汤汤,苏州化工厂于河畔破土萌芽,扎根江南温润水土,开启一段实业岁月。时光辗转数十年,伴随着城市迭代的滚滚浪潮,旧的厂区次第迭代、更新、退让。
一次次告别熟悉的水乡土地,苏化选择一路向西,落脚宁夏中卫的茫茫戈壁,构筑起全新的现代化精细化工产业基地。这场跨越山海的产业迁徙,从来不是被动的离场与退守。
它是一家老牌实业企业,在时代变局里,一次坚定的突围与新生。
水乡扎根:一座苏式老厂的时代宿命
1955年的冬天,华东经济委员会的一纸调令,将青岛实业化工厂的命运与一座两千五百年的古城牵在了一起。彼时谁也无法预见,这条流淌千年的大运河,会在一家化工厂的血脉里掀起怎样的波澜。

1958年的苏化厂联合制胶车间
苏联专家维特曼一纸否定,推翻了镇江方案,苏州成为新的归宿。1955年12月20日,苏州市人民政府批准征用南门外杏秀桥南堍的土地一百亩——那里曾是日军临时军用机场,荒草萋萋,满目疮痍。半个世纪前,甲午战败后苏州被迫开埠,这片毗邻日本租界的沼泽湿地见证了民族的屈辱;而今,它将在推土机的轰鸣中见证一个民族工业的火种再次点燃。
筹备组连个像样的落脚处都没有。他们先是将就着在中街路德国工程师家的客厅里议事,然后凑合着搬到伍子胥弄念珠街23号,再临时驻扎在人民路尚未修复的文庙——漏墙破洞,门窗穿风。十一个从镇江转调而来的汉子,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完成了厂址选定、地质勘查、水文气象调查等一系列繁重的工作。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只有饥饿与寒冷交织的夜晚,和一颗颗滚烫的心。

1961年,苏州农药厂并入苏化厂
1956年3月5日,第一锹土挖下。两路大军齐头并进:一路在苏州快马扬鞭建厂房、盖宿舍;一路在青岛拆设备、迁职工。一百四十三名青岛职工携家带口,告别海风的咸腥,奔赴江南水汽氤氲的未知。1956年8月,两路人马会师苏州,不到四个月便完成设备安装调试并投产——当年产值十五万元。1956年9月28日,工厂正式定名为苏州化工厂。这个名字,在苏州的天空下响彻了三十四个春秋。
骨胶、氯碱、农药,三大板块撑起了苏化的骨架。老苏州人都记得南门路1号的味道——夏天骨头堆在厂区里发酵的气息,生产敌百虫时飘出的刺鼻气味。可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一代工人没日没夜地干出了“乐果精神”“敌百虫精神”。他们不讲报酬,不问条件,手头的活就是天大的事。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苏化人在运河边创造了一种“乐苦”的传统——不是不苦,而是把苦当作一种荣誉来承受。老一辈创业者的故事至今还在老员工口中流传。他们没有享受过后来的高福利,却为这座工厂打下了最深的根基:对党的事业的忠诚、自力更生的作风、实业报国的情怀。这些精神从“乐苦”的传统中生长出来,渐渐沉淀为苏化最珍贵的底色。

获得全国五一劳动奖状的氯化物班成员
那个年代还留下了一个传统:以厂为家。第一代工人住在工厂附近,下了班也不急着走,车间里有点什么事,喊一嗓子人就围过来了。讲奉献、少提条件,把工厂当成一辈子奋斗的归宿——这种朴素的情感,后来的人很难体会,但它确确实实存在过,并深深融入了苏化此后几十年的企业文化。
随后的岁月里,苏州化工厂如同一棵扎根运河边的梧桐,枝繁叶茂。到1989年,年产值突破一个亿,自有资金积累超过四千万元。1990年5月,它升格为江苏省地方化工唯一的大型一档企业。那是苏州人记忆里最荣光的年代——逢年过节,苏化职工的自行车大军是街头最惹眼的风景,车把上挂着鱼,后座上驮着水果箱,大包小包串街走巷。食堂的豆沙月饼、夏天的西瓜、高温补贴、庐山疗养、羊毛哔叽的工作服……那是物资匮乏年代里稀缺的暖意,是一个企业与一座城市之间最深情的告白。

苏州化工厂如同一棵扎根运河边的梧桐,枝繁叶茂
可是,城市的生长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建厂时那偏远的城郊,渐渐被居民区围拢。最早来的时候,周围还是农田和荒地,上下班骑自行车穿过田埂,路两边种着菜。到了八十年代,楼房一栋栋起来了,菜地变成了小区。九十年代初,居民区贴着厂区的围墙盖。1995年,市委书记带着所有副书记和副市长走进苏化,当面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心里一沉的话:苏化不能再发展了。不是企业做得不好,而是城市长大了,化工厂与居民区之间,安全和环保的缓冲区已经消失殆尽。
搬迁的提议早早摆上了桌面。全厂搬迁要四点六个亿,农药板块搬走要二点九个亿。再说搬迁后,上什么产品,技术、市场又在哪里,这么多问题一时也没法解决。方案交上去,会开了,没有结论,不了了之。
但苏化人心里清楚——离开,是迟早的事。
1996年、1997年,他们先把甲基1605搬到了张家港东沙,算是为日后的大迁徙探了路。这步试探性的搬迁让苏化人明白了一件事:搬,不是做不到,只是代价巨大。但代价再大,企业也必须服从城市发展扩容的大局。运河的水依然在流,可苏化的根,已经悄悄往北、往长江的方向伸出了一截。
戈壁拓土:一场跨越千里的主动突围
2002年,苏州市“退城进区”战略正式出台,搬迁的号角终于吹响。次年6月,第一根桩在张家港东沙工业园区沉沉打下。
搬迁从来不是搬家。苏化人清醒地知道,这次西行是一次脱胎换骨的淬炼。他们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像下棋一般落子布局:张家港承接基础化工和精细化工,农药板块则必须另寻出路——江南的水土已经容不下它了。

苏化人清醒地知道,这次西行是一次脱胎换骨的淬炼
2009年,苏化集团董事长杨振华的目光越过长江、越过秦岭,投向中国版图最辽阔的那片土地——西部。
宁夏中卫的布局,其实早在十多年前便埋下了伏笔。彼时一位无锡民营企业家在中卫建厂,邀杨振华去考察。那是他第一次踏上宁夏的土地。2011年,那家民企在华御化工的项目上出了资金问题。中卫招商局长登门,邀请杨振华再去看看。彼时苏化旗下上市公司,要用华御的一个下游产品做农药中间体,苏化顺势拿下了华御的控股权。这一步落子,日后张家港项目突然关停时,集团手上总算还有一张底牌。

苏化人将全新的管理理念带到了中卫
2012年10月28日,华御化工综合办公室主任李健记得清清楚楚。他和现任苏化进出口公司国内贸易部副经理马进兵作为“第1.5批”人员,跟着领导从张家港奔赴宁夏——第一批是同年2月过去的,六七个人,已先行打前站。山东人李健高考考到江苏科技大学,一心往南,毕业后落脚张家港,长江之畔,苏州即是天堂。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去宁夏。但集团领导反复做工作,说那边事业上大有可为,年轻人应该去闯一闯。心里忐忑、犹豫,终究还是踏上了西行的列车。湖北人马进兵是“85后”,在南京读书,毕业后进入苏化,年轻人没有太多负担,有的是激情。他说化工产业的产能转移是大势所趋,能参与其中是人生难得的经历。
苏化人把沿海的管理理念带了过去,规矩一条条立起来,安全培训日日做、月月做。苏化集团总经理范德芳说,苏化派到宁夏的管理层最多没超过二十人——“本身有一套管理体系在,不是说靠信任,而是靠制度。”

戈壁滩的风吹出了坚韧、奉献、创新、协作
真正让华御脱胎换骨的,是一场险些灭顶的灾难。2014年9月,腾格里沙漠污染事件爆发。记者曝光了当地企业污水乱排问题,牵连到中卫工业园区,华御被列入停产整治名单。苏化集团副总经理顾家立2013年赴宁夏担任华御总经理,2014年刚刚扭亏为盈,2015年便迎头撞上这场风暴。华御的八字精神“坚韧、奉献、创新、协作”,头一个词“坚韧”,正是从那段至暗岁月里淬炼出来的。2015年9月,华御通过国家环保验收,12月重新开车。转过年来,一季度再次盈利。 戈壁滩的风沙吹不垮苏化人的脊梁。他们在塞上江南扎下了根,树起了苏化的旗帜。
长路不息:老牌制造企业的突围启示录
七十年,苏化用三次搬迁、两轮产业重构,回答了一个问题:一家生于水乡的老牌化工厂,凭什么在戈壁滩上活下来,而且活得越来越有底气?
第一个启示,是与城市共生的大局观。
苏化的每一次搬迁,都不是主动的选择。1995年的提议、2003年的落地、2017年的关停——每一次转身,都是城市生长的必然、国家战略的落子、绿色发展的倒逼。但苏化从未怨天尤人,而是以一种“积极的服从”完成了一次次体面的告别。张家港搬迁时,杨振华没有向上面提过任何条件。他只做了五件事:承担企业的主体责任,周密制定搬迁方案,妥善安置分流职工,维护好市场与客户,筹措好每一笔资金。五件事,一件一件办,办得干净利落。

苏化每一次转身,都是城市生长的必然、国家战略的落子、绿色发展的倒逼
多年后他回忆这次搬迁,语气里依然藏着遗憾:“张家港那个基地,从建造到被要求搬走,只有十五年。开工仪式那天下着雨,当地小学生穿着雨衣来欢迎我们,省里、市里的领导都出席了。张家港基地搬迁时,那正是企业的收获期,发展得最好、布局刚磨合顺当——然后一切戛然而止。”但遗憾归遗憾,他从未质疑过国家决定。“青山绿水,保护长江,是国家大局,政府的要求企业必须服从。”这种大局意识,说出来不过几十个字,做起来却是割舍的勇气。
第二个启示,是穿越周期的定力。
七十年来,苏化几乎没有出现过大的亏损,唯一的是2015年的环保风暴。即便如此,企业也从未拖欠过职工一分钱工资。这份稳健,源于对实业的敬畏,源于对长期主义近乎固执的坚守。
守信,是苏化刻在骨子里的立身之本。张家港项目建设期间,银行签了十个亿的贷款合同,却只放了三个亿。2004年常州铁本项目出现问题,银行全面收紧,项目铺开后资金链绷到了极限。杨振华想尽办法,按期一分不少地还上了。什么叫信用?就是再难,也要把该还的钱还上。
这些年来,房地产热过,金融潮涌过,苏化人始终守着化工这条主线不挪窝。正是这份沉得住气、扎得下根的定力,让苏化穿越了一轮又一轮经济周期,在潮起潮落中始终屹立不倒。
第三个启示,是东西协同的长远眼光。
苏化在中国版图上构建起的“研发在苏、生产在西”的协同格局,是它七十年布局中最精彩的一笔。它没有被西部的落后吓退,也没有因苏州的成本压力而慌乱。苏化科技园是“大脑”,会聚高端人才,开展前沿研发;宁夏华御是“身躯”,将技术转化为生产力,将图纸上的构想变成实实在在的效益。东西之间两千公里的距离,在苏化的产业链上变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纽带,将资源、技术、人才、市场串联成一个有机整体。

“研发在苏、生产在西”的协同格局,是苏化布局中最精彩的一笔
今天的苏化,形成了一体两业的格局:一个科技园,贸易与制造两大主业。华御已是中卫化工园区的“老资格”之一,盐酸和烧碱供应着周边四五家企业,是整个园区的基础原料支撑。整个园区两万多人就业,华御一家就贡献了七百五十个岗位,百分之九十是本地人。2022年,华御被评为全国十六家黄河流域高质量发展代表企业之一——宁夏仅两家入选,一家是国企,一家是华御。
而最深层的启示,是“人”的力量。
从1956年青岛一百四十三名职工举家南迁,到2007年整体搬迁时近千名职工的再就业安置,再到一批又一批干部背井离乡奔赴宁夏、新沂、西安……苏化七十年的历史,本质上是一部“人”的迁徙史、奋斗史、坚守史。即使在企业改制和最困难的搬迁时期,中层以上干部基本上没有离开,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骨干留在了企业。他们选择了苏化作为终身职业,苏化也给了他们实现人生价值的舞台。
这就是苏化的“家文化”“和文化”:职工生病了,工会在第一时间上门探望;遭遇火灾,全厂募捐;退休了,企业依然管:管住院自负部分的报销,管春节慰问金,管孤老的养老送终。在苏州,像苏化这样退休职工依然能享受企业福利的,已屈指可数。汶川地震、雅安地震、抗击非典……每一次灾难面前,苏化从不缺席。这家企业用几十年如一日的行动,重新定义了“责任”二字的重量。

吴文元认为,苏化七十年的历史,本质上是一部“人”的迁移史、奋斗史、坚守史
七十年,苏化从来不是跑得最快的那个,但它是活得最久的那个之一。跟它同时代的苏州工业企业——那些曾经光芒万丈的名字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城市的记忆里。苏化反而完整地保留了下来,虽然换了模样、换了地方。
原苏州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曾长期担任市经济委员会主任的吴文元,这样评价走过七十年的苏化:“在时代发展的大潮中持续奋进,实现了来之不易的稳健前行,其根本在于企业有科学思想的正确指引,有经营者保持定力的精心运筹,面对复杂严峻的经济环境,抓住了各种机遇,用好了独特优势,推进了转型升级,使企业爬坡、过坎、除旧、革新,从而在高质量发展的进程中行稳致远。”
回到大运河边的原点。1956年那个春天,第一代苏化人刨开泥土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杨振华说,那一代人的初心就是实业报国,建设新中国。今天搞企业的,依然是在经济建设战线上为现代化建设添砖加瓦——当年的初心,正是今天的使命。
面临百年之大变局,面临科技日新月异的发展,三十年后苏化会是什么样子,谁也说不准。但苏化人希望那时它还是健健康康的,一步一个脚印,走稳、走长、走久,做成真正的百年老店。
一水姑苏,大漠戈壁。两千公里的路,苏化人走了七十年。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他们从水乡出发,在戈壁扎根,把一座老厂的魂种在了黄河边的新土壤里。这大概就是突围的意义——不是逃离故土,而是带着故土的精神,去更远的地方,活下来,活得更好。运河的水依然在流,戈壁的风依然在吹。苏化的故事,还没有写完。
本文首发于《现代苏州》第523期《苏化70年——一代实业人的奔流与突围》
(文 丁云 首发于《现代苏州》第52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