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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化七十年 | 姑苏起步: 苏化第一缕星火的燃起
现代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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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09 16:08

1956年3月5日,苏州南门外杏秀桥南堍,一片荒郊野地忽然热闹起来,不远处是京杭大运河静静的流水。

那一年,新中国“一五”计划收官在即,苏州正从一座消费型古城向工业城市艰难转身。也是在同一年,一座化工厂在这片土地上破土动工——苏州骨粉厂,半年后改称苏州化工厂。

谁也不会想到,这粒微小的工业火种,日后会燃成燎原之势,成为苏州人记忆里那个“大厂”,成为几代苏化人安身立命的“家”。70年后的今天,这家工厂已经历3次搬迁、3次跨越,从姑苏城南到张家港,再到布局宁夏打造新产业基地,完成了一家小骨粉厂到综合性大型企业集团的蜕变。

建厂初期的氯碱高级工程师薛本东,今年已经101岁,是苏化活着的工业记忆。他满含着情感告诉记者,那时候苏州刚建起氯碱厂,缺设备、缺资料,一切都要摸索。“我们这批技术人憋着一股劲,只想把本土化工产业做起来,为苏州争光。”

春寒料峭,破土时

1955年,当时的华东局经政委员会统筹工业布局,决定把山东青岛胶厂一分为三,布点扩大生产,安徽蚌埠一家,江苏选在苏州建苏州骨粉厂。原本选址镇江,连苏联专家维特曼都点了头。可轻工业部审批时,维特曼又推翻了自己的意见,重新选址,绕了一大圈,最终定在了苏州南门外这片既是旧机场又是水稻田,有公路有运河又没有居民点的地方。

当年12月,苏州骨粉厂筹备委员会成立。干部从镇江抽调过来,总共11个人,连个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先在中街路一个德国工程师的旧客厅里落脚,再搬到伍子胥弄念珠街23号,后来又临时驻扎在人民路还没修好的文庙里,漏墙破洞,门窗穿风。

1959年,著名画家杨明义创作的苏化《月夜会战》

建厂前的苏州,像样的工厂寥寥无几,整个社会仅有民间手工业和各种小作坊。这座城市的工业像一张白纸,百废待兴。1956年,苏州骨粉厂的动工,打破了城南的沉寂。

值得一提的是,建厂之初厂里来了一位德国工程师。他叫白少夫,4岁随父母到青岛,到1955年时,已经在中国生活了半个多世纪。起初他不愿意来苏州,但被苏州市各级领导的诚意打动,最终留了下来。他带着技术人员承担起工厂二期工程设计,旧设备从青岛拆过来,在他手里重新安装、调试,一一运转起来。苏州第一个有外籍工程师的工厂,就这样诞生了。

1956年8月,一期工程大致建成,青岛搬迁工作基本结束,两路大军会合。不到4个月,设备安装完工并验收交付。当年还剩不到一个月,就实现产值15万元。在这片沉寂多年的土地上,新中国工业的一个细胞开始分裂、生长。

南下的人,扎根的家

青岛老厂有个规矩:想进厂当工人,先考试。考题是肩扛一袋200公斤的杂骨,走50米,爬上三层楼,倒进下料槽。能通过的,都是身强力壮的山东人。随厂南迁的143名职工,就是这么一群人。

这些人里,最出名的叫李丕义。他从扛麻袋的工人干起,一路做到厂长、党委书记。30多年间,厂领导换了一茬又一茬,但老职工们最难忘的还是这位“大老李”。他是苦出身,却极敬重读书人,那个动荡年月里,他尽己所能护着厂里的工程师和技术员,车间里机器始终没停过。

1988年企业召开劳模座谈会,总经理杨振华(右一)与兄弟劳模张永德(左一)、张永乐(中间者)

那个年代,工作是真苦。骨头在工序之间全靠肩膀和麻袋来回倒腾,工具就是铁锹,劳保品想都别想。1958年就进厂的老职工许连元后来回忆,刚建厂时周围全是农田,骨头堆得像座小山,砸骨机日夜轰响,砸碎、清洗、熏制,提骨油做肥皂,取骨胶做胶片,余下的骨粉做肥料,一点不浪费。

活计虽然累人,但这个厂着实让工人们长了脸。凭什么长脸?凭的都是真实力:苏州第一只烟囱、第一座水塔、第一台大锅炉都竖在这儿,第一家用厂车接送工人的单位也是这儿……这个实力的背后,是从青岛南迁、扎根苏州的劳模张永德、张永乐兄弟,到全国三八红旗手姚镇;从刻苦钻研、攻克技术难关的工程师劳模陶镛,到以厂为家、躬身实干的老厂长李丕义、锐意革新的老厂长王宏熙。一代代苏化人以身许厂、以业报国,埋下了务实求真、无私担当的精神火种。

活儿干得漂亮,日子也过得有人情味。建厂之初,市里在南门外划了10亩地,建起一片家属宿舍,取名“化工新村”。南迁的厂领导、老工人都住在这里,算得上苏州第一个成规模的工厂家属区了。此外,厂里还盖了集体宿舍,2排平房,2栋2层小楼,单身工人们住在一起,下了班热热闹闹。

吃饭更是头等大事。食堂凭饭票打菜,几分钱一份,肉菜也就一两毛。冬天冷,下夜班的工人结伴去食堂喝碗热粥,蹲在门口聊会儿天再回去睡觉。后来,不忙的时候,厂里也热闹。爱打篮球的人多,下班后空地上组队打一场,旁边围一圈人喊好。每逢周末或节假日,工会组织大家看电影、下棋,日子虽然简单,但过得有滋有味。

“大厂”的排面

20世纪80年代,苏州化工厂和隔壁的苏州溶剂厂效益都好得出名。别的厂还在拿死工资,这俩厂月月发奖金,通过合规的流程评定,分3元、5元、7元三个等级。这在当时,算是率先在苏州工业厂矿系统开了绩效考核的先河,也让其他行业刮目相看。这在当时苏州工业厂矿系统里,算是头一个把绩效考核落到实处的。

福利更好。逢年过节,下班时分浩浩荡荡的自行车大军里,苏化厂职工的车把上隔三差五挂着鱼,后座上驮着水果箱。食堂每年中秋前做豆沙月饼,铁皮饭盒装了往家里带,街坊四邻都能分一口。夏天西瓜一车一车往家拉,那是“高温补贴费”。

忆当年,栉风沐雨久久为功

厂里还会组织职工去庐山疗养,包了飞机让大伙上天转一圈,那个年代,普通人连想都不敢想。工作服发了一套又一套,面料从的确良到全毛哔叽,比商店里卖的还时髦。工人下班也舍不得脱,穿着回家、逛街、走亲戚,在街坊四邻面前面子十足。最实惠的还是房子,厂里把平房翻成楼房,好些人都搬进了新家。化工新村那一带,下了班满街都是苏化厂的人,穿一样的制服,走起路来腰板都挺得直直的。

许连元的日子,也是这么过的。他在厂里恋爱、结婚、生孩子。妻子是从车间调来给他当帮手的69届学徒。俩人住在厂里宿舍,孩子放在厂办托儿所,24小时三班制,老师都是幼师专业。等孩子念小学了,寒暑假还有暑托班,表现好,厂里发奖状。

“我们吃住都在厂里,对厂里的感情一辈子都忘不了。”回忆那些日子,许连元语气里全是怀念。

一片荒地上的“乐果精神”

今天的人听“乐果精神”,可能会觉得陌生。但这个词在苏化集体历史上,分量极重。

1961年11月底,地处苏州娄门外的苏州农药厂并入苏州化工厂,第一批产品就是乐果,这也开辟了苏化厂生产有机磷农药的先河。

那时候农村缺农药,虫害一来,一年的收成就没了。1964年3月中旬,相关部门同意苏化建设乐果生产车间,并要求“安装一次成功,投产一次正常,质量一次合格”,7月1日要拿出产品。 

《新苏州报》关于“乐果精神”的报道

于是,4月中旬,全厂动员,32名机修工和保全工、20多名辅助工人组成突击队,白天黑夜连轴转。没有起重机,用吊装葫芦;大件搬不动,十几个人喊着号子用滚木一点一点挪。厂领导盯在现场,技术人员随时调整图纸,食堂把饭送到车间门口。在多家兄弟单位的支援下,仅用70天便建成年产300吨的乐果生产车间,实现安装、运转、产品质量一次合格,首批5吨多乐果乳剂很快发往各地农村。

吴菊英就是其中一个。那时她和另外3个女工被评为“四名优秀女工”,后来被大伙叫作“四位铁姑娘”。“男人能干的,女的也能干。两人搭档扁担挑煤,十几筐不在话下。”铁姑娘的名号不是白叫的。有一次,吴菊英伤了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流,“从胥门走到小日晖桥只要5分钟的路,因为眼睛痛看不见,摸回家走了1个小时。”她说起这事时语气很淡,“到了家哇哇大哭,哭完了眼药水点点,黑眼镜戴戴,好了还是该干嘛干嘛。”问她下次还去不去,她说去,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陈金科对当年的苏化发展印象深刻

大家都这样,不怕苦,不娇气,责任心重得压死人。班组长更是如此,生怕自己一个疏忽让厂里受损失,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有一次,一位班组长已经下班回了家,突然记不清一个阀门到底关了没有。那个年代没有电话也没有汽车,他二话不说,连夜从家里摸黑赶到厂里,亲眼确认了才算放心。这样的事,在那个年头不算稀奇。

这就是“乐果精神”。自力更生,奋勇拼搏,不计得失。

苏化人用汗水和肩膀,把一片荒地变成了车间,把一个从青岛搬来的旧厂,变成了苏州工业的一张名片。这个厂,建厂初期以制胶为单一产品,年产值150万元;到1989年,年产值超过1亿元,自有资金积累超过4000万元。这在苏州工业企业中称得上首屈一指,放眼全国同行业也屈指可数。

曾经担任苏州农业局局长的老领导陈金科对苏化记忆犹新:当时苏化农药紧俏到什么程度?四面八方的人来托关系,就为了开一张调剂单。苏化的产品,既要照顾苏州,也要支持全省全国。那个年代,苏化是一根产业链条,一头连着百姓饭碗,一头连着城市工业命脉。

第一缕星火是怎样燃起的?就是这样燃起的。回望1956年,那些从青岛迁来的山东汉子,那些不满20岁就进厂的年轻学徒,他们用一辈子,换来了这座城市工业化进程中不可或缺的一块拼图。

本文首发于《现代苏州》第523期《苏化70年——一代实业人的奔流与突围》

(文 向煜 首发于《现代苏州》第523期)

责任编辑:颜凤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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