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八九十年代，南门外的苏州化工厂是这座城市的骄傲。可时代从不等人。当城市快速扩张，曾经“郊外的工厂”忽然变成了“身边的邻居”，气味、风险、空间的矛盾一一浮出水面。2002年，苏州市“退城进区”战略决策出台，给了苏化一个彻底脱胎换骨的机遇。2003年5月30日，已经完成更名的江苏苏化集团有限公司正式签下搬迁合同。5年后，苏州古城区南门路1号的生产设备全部安静下来。而80公里外的张家港东沙，江边的芦苇荡里，一座现代化工厂拔地而起。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物理位移，而是一场关于生存、抉择与新生的长跑。
把根留住，把厂搬走
20世纪90年代末，苏州城市快速扩容。苏化老厂所在的南门一带，从城郊变成了市中心。厂区与居民区的直线距离越来越近，最近处不过几百米。尽管这家大型化工企业在环保方面使出了浑身解数，可始终无法令人满意。
其实早在20世纪80年代末，搬迁的议题就被摆上过桌面。真正动起来是在2002年，苏化从苏州整体大局出发，率先启动了整体搬迁，与苏州合成化工有限公司等多家化工企业联袂，进驻到紧邻长江的张家港兆丰镇东沙精细化工区。
旧工装，新厂区，同一颗心
话虽如此，可真要离开深耕了半个世纪的土地，谈何容易。厂区里的一草一木、几代人的记忆都绑在这里。很多老职工从18岁干到退休，双职工家庭也非常多，有的甚至一家三四口都在厂里。对他们来说，苏化就是一辈子。
2003年5月30日，签约仪式在苏州市会议中心举行。那一天，企业还向市防治系统捐了50万元钱物。签约的同时，张家港东沙工地上的打桩机已经轰鸣起来。先建后拆、5年完成，方案定得清晰，执行起来却步步惊心。
搬迁需要的巨额资金曾让管理层夜不能寐，银行后续资金一度未能到位，缺口高达数亿元。关键时刻，企业长期积累的良好信誉发挥了作用，合作伙伴愿意等，银行愿意谈。在苏州信托投资有限公司的信托计划支持下，苏化集团整体搬迁进程得以加快。
芦苇荡里“长”出一座化工厂
如果把镜头拉回到2003年的东沙，画面是这样的：紧邻长江的一片滩涂地上，芦苇长得比人还高，没有像样的路，一脚踩下去全是烂泥。苏化是第一个在这里安家的企业，规划面积3.2平方公里，他们找到了一个全新的扩张空间。
一期工程2003年5月启动，投资5.8亿元。2003年6月12日，苏化集团在张家港打下了第一根桩，正式开启了新的篇章。张家港兆丰（东沙）化工基地原计划次年10月投产，结果次年6月底就建成了，比计划提前4个月，次月进入试生产阶段。2004年底，基地二期工程开工，投资6.2亿元，于2007年6月建成投产。同年9月，苏化集团苏州城区本部全线停产。
那一年，他们把根扎进江岸
建设者们回忆，那是一段有苦有乐的日子。有人在东沙一待就是10多年，从当年的小伙子熬到了两鬓斑白。有人与家人聚少离多，住集体宿舍过“集体生活”，却也与同事们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张家港公司10年发展，总经理范德芳是最有发言权的亲历者之一。他于2005年3月正式接手张家港公司的生产运行管理工作，用他的话说，从项目组筹建到一期开车投产，再到后续扩产，所有环节他都全程参与。“10年时间，大家拼尽全力，终于把张家港园区建起来、做起来了。”
这次搬迁最大的价值，不光是换了地方，更是整个生产体系的重构。离子膜法制碱淘汰了老旧的金属阳极工艺，29万吨产能的背后，是产品能耗下降8%、品质大幅提升。与日本三菱瓦斯合资的双氧水装置，采用世界领先的MTH法技术，产能比老厂提升了10倍，可直接产出超纯、高浓、多规格的产品，满足半导体和食品行业的需求，全流程自动控制让生产安全上了新台阶。40万吨低温热回收硫磺制酸装置，把综合热效率从70%拉到了92%，一年多产蒸汽18万吨。热电厂用4台75吨流化床锅炉替代链条炉，热效率提高10%以上，年节煤3万吨，效益增加的同时，对环境也更友好。
搬迁不只是把老设备挪个窝，更是一次战略上的重新布局
值得一提的是，苏化集团还为化工园区建设了完善的集中供热管网，建设了日处理能力达到2万吨的污水处理厂。这些基础设施的投入，一方面是苏化集团立足张家港长期发展的客观需求，另一方面也为张家港市化工企业统一规划调整，提供了良好的平台。“我们还充分利用氢气、氯气、盐酸等资源优势，吸引了如日本三菱瓦斯等一批企业落户，入园企业达到28家，销售总规模近百亿。”范德芳说。
2007年底，张家港公司全公司在岗人数已达800余人，并持续进行投资、并购，最终形成了2家全资、2家控股、2家参股共6家企业，占地1200亩，总投资超16亿元，年销售收入近20亿元，年实现利税2.5亿元。
范德芳回想那段岁月时说：“看着企业越来越好，职工安居乐业，所有的辛苦和压力，都值了。”
从“分业”到“上市”的关键一跃
搬迁不只是把老设备挪个窝，更是一次战略上的重新布局。苏化集团高层从一开始就想得很清楚：要把这次搬迁当成调整产品结构、实现转型升级的机会。
氯碱等基础化工品和苯醚类精细化工品搬到了张家港，农药怎么办？农药一直是苏化的拳头产品，甲胺磷在苏北农村的名气大得很，用药高峰期农民摇着船、开着车等在厂门口要货。但江南地区对农药生产的环保门槛越来越高，甲胺磷在苏州和张家港都拿不到生产许可了。
江岸无言，厂史自有回想
2004年，集团将农药资源整体平移至外地一家控股农药企业，注入资金、管理与技术，不到2年即扭亏为盈，2010年实现上市。
2009年，集团又控股了同在东沙的苏州合成化工有限公司，更名为优合科技，开启了医药中间体樟脑的生产。这家公司生产的韦驮牌樟脑丸是老苏州人再熟悉不过的东西，每年梅雨季前家家都要备上几颗。如今，优合科技的药用樟脑拿到了国家新版GMP证书。
10余年深耕，张家港基地实现了从“量”的扩张到“质”的飞跃。苏化集团在这里为社会创造了10多个亿的税收和6个多亿薪酬的工作岗位。基础化工、精细化工、农用化工三大板块完成分业布局，为集团后来的百亿目标打下了坚实的底子。
为了长江，再搬一次
命运总是出人意料。随着时代发展，东沙化工园区环保设施滞后、安全隐患突出的问题逐渐显现，关停转型成为守护长江生态、改善民生的必然选择。2016年9月，东沙化工园区整治工作办公室成立，关停工作被正式提上议程。
消息传开，震动不小。张家港公司当时年利税近亿元，说关就关，谁都不甘心。但这一次，苏化集团的态度比上一次更坚决。保护长江是企业必须承担的责任，没有什么可商量的。
范德芳亲历了那些年的蝶变路
那段时间，管理层的压力不比上一次搬迁小。停产意味着每天损失上百万元营收，还要面对上千职工的安置问题。但苏化集团这一次有了经验。2007年老厂搬迁时，工会就做了大量细致的前期测算，了解职工心理诉求，争取市社保政策支持，通过职代会和职工代表面对面沟通，把道理讲清，把政策讲透，最终取得了职工的理解和支持。
这一次，安置方案做得更细、更有人情味——一部分骨干被派往宁夏基地，一部分转到贸易和物业板块，还有不少人带着在苏化学到的技能走向了新的岗位。
2017年底，苏化集团张家港公司正式关停。回望那10多年的岁月，苏化集团完成了产能翻倍、技术升级、体系完善的全方位跨越。如今，企业的制造业重心已经转移到了宁夏中卫。张家港腾出的土地，规划成了智能装备产业园。有人说，苏化的每一次搬迁都像一次涅槃。从古城运河到江岸滩涂，从江南水乡到塞上戈壁，变的是坐标，不变的是那股“和谐、守信、执着、共赢”的精气神。
本文首发于《现代苏州》第523期《苏化70年——一代实业人的奔流与突围》
(文 向煜 首发于《现代苏州》第52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