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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生长,始终伴随着产业的更迭与退进。当工业化的时代浪潮缓缓退场,老旧工业主体的转型,从来不是一次简单的空间搬迁、业态替换,而是一场贯穿土地、产业、人与信念的漫长自我革新。
过去十年,是苏化最彻底的迭代周期。从老旧厂区到科创园区,从传统化工制造到集聚科创、医疗、数字经济的新兴产业高地,完成了一次深刻的产业重构。所谓转型,从来不是颠覆过往,而是承接岁月积淀的实业底色,挣脱传统业态的桎梏,在城市现代化的进程里,寻得全新的生长逻辑与价值坐标。
我们深知苏化人的内心:地理的位移只是表象,精神的新生才是内核。让实业根脉,在每一个时代,都能绽放全新的生命力。
产能提纯
从多点布局到聚焦一隅
近十年,是中国化工行业最残酷的一轮洗牌。环保标准陡然收紧,双控政策层层加码,安全法规年年刷新,苏南产业带在空间挤压中步步后退——每一道关口都是生死之界。苏化没有在风暴中被动飘摇,而是选择了主动断腕。不是简单地关停并转,而是一场以自我革命为底色的产能提纯。
这场变革的种子,其实早在世纪之交便已埋下。1996年、1997年,苏化高层便着手为未来谋篇布局——收购郊区长青化工厂,在园区娄葑南区拿地试水新型建材,又将张家港信达化工厂纳入版图。三个支点,三种可能,最终真正扎下根来的,是园区环境优美、现代建筑错落有致的苏化科技园。

所谓转型,是寻得全新的生长逻辑与价值坐标(苏化宁夏华御厂区)
2003年,项目组开赴张家港那片围江造田的滩涂。打桩打到三十几米还不见底,生活条件也艰苦,三四个人挤一间宿舍。项目组二十九个人,边学边干——现任宁夏华御化工有限公司常务副总经理朱利康从那时开始自学CAD,许多人都是在这个项目里硬生生把自己练了出来。那时全厂已实现DCS控制,在当时已算先进。2005年7月,张家港工厂投产;2007年底,苏州老厂关停。四年的缓冲期,是苏化从古城走向长江的缓慢转身,也是一代苏化人告别旧时代、适应新节奏的成长刻度。
但真正意义上的产业提纯,还要向西,走得更远。
2009年,苏化将目光投向宁夏中卫;2011年正式入局,拿下华御化工的控股权。 彼时的张家港正逢产能最盛之时,一派欣欣向荣。既然势头正好,为何还要远赴西北?苏化集团有限公司总经理范德芳一语道破:西部大开发的政策是引子,更根本的是化工产业内在的资源逻辑——烧碱这样的产品耗电极大,西部恰恰拥有无法比拟的能源禀赋。但苏化的棋路与新疆、内蒙古那些大型国企截然不同:别人搞大氯碱、做片碱出口,苏化却将目光放在精细化工上,氯气、氢气这些基础产物不是拿来直接卖的,而是要往下延伸,成为精细化工链条上的底层原料。

苏化从古城走向长江的缓慢转身,也是一代苏化人告别旧时代、适应新节奏的成长刻度
当家人,苏化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杨振华的思考则更加笃定。拿下华御,他有四重战略考量:上市公司需要稳定原材料供给;中卫人烟稀少环境容量足;西部能源价格低廉;一旦配套成型,华御的产品就有了固定下家,原料供应也能闭环运转。这一步落子,后来张家港搬迁时,集团手上总算还有一张底牌。
2017年底、2018年初,张家港项目走到了不得不变的路口。政策压顶,环保优先,长江大保护是国家战略,企业没有商量的余地。杨振华心里清楚,只是难掩那份痛。张家港正值产出的黄金期,设备磨合刚顺,团队配合正酣,一切都在向上走——然后戛然而止。银行要还贷,职工要安置,设备要转运,每一件都沉甸甸。
如今,苏化的化工制造业版图只剩下华御这一根独苗。但独苗并非弱苗。在氯碱行业,华御走得不算快,却走得够前。离子膜国产化之前,市场被国外厂商垄断;国产膜问世后,同行大多犹豫观望,华御第一个吃了螃蟹,将国产膜成批量地装进电槽——一个电槽九十张膜。规模谈不上大,但恰是在这种“不大”的缝隙里,华御练就了极致的生存本领:消耗再低一点,效率再高一点,就是活下去的底气。与此同时,产品结构也在加紧调整:基础化工稳住规模,那是压舱石;精细化工向高端化、功能化攀援,做电子化学品、做生物医药中间体,那是瞭望台。
十年沉浮,从多点开花到聚焦一隅,从粗放扩张到精准深耕,苏化完成的不只是产能的物理迁移,更是一场关于取舍的战略修养。
模式重构
从生产型工厂到“苏州科创总部+西北智造基地”双轮体系
产能找到了新的落脚点,但工厂搬到西北,并不意味着企业就完成了转型。更关键的是,总部与基地之间,该建立怎样的关系?如果说产能突围是一场果决的“舍”,那么模式重构便是从容的“得”。这一得一舍之间,藏着苏化近十年来最具分量的战略转身——将研发、科创、投资、总部、品牌与人才悉数留在苏州,把规模化、重型化、产业化的制造底座安放在西北腹地。从一家单体工厂,到跨区域的科创制造集团,苏化的骨骼与肌理,正在被重新塑造。
这样的布局,并非高瞻远瞩的蓝图铺陈,更多是在历史缝隙与政策边界之间,做出的一场务实选择。科技园的形成便是一个耐人寻味的注脚。当年白洋湾的长青化工厂面临搬迁,研发中心急需另寻落脚之处,而苏化手里恰好有一块1997年、1998年间拿下的土地。研发中心要搬,这块地要活——两个现实问题撞到一起,便有了今日的苏化科技园“恒华智谷”。经与工业园区沟通协调,用地性质调整为工业研发,科创园的方向由此确立。杨振华说得坦诚:“没有那么高大上,就是面对变化的形势下的务实选择。”苏化是苏州的企业,骨干多是苏州人,那些曾经辉煌的同行如今大多已散落于烟尘之中,苏化却完整地保留了下来,外加两千名退休员工扎根在这座城市,根与魂,当然要留在苏州。

苏化完成的不只是产能的物理迁移,更是一场关于取舍的战略修养
如今,苏化科技园已成为苏州极具特色的集独栋别墅办公、实验研发基地、孵化基地、总部经济于一体的科技园区。 入园企业形态各异,电子信息类居多,也有小而精的科研团队,更有企业区域总部、律师事务所。集团同时以资本为纽带,在园内投资了三家新兴科技公司——汉德创宏生化、迪凯尔医疗科技、寻息科技。杨振华坦言,苏化自身并无这些领域的人才储备,但通过资本手段布局新兴产业,便能在边界之外产生链接,在陌生之地找到回声。
在制造端,苏化与南京大学等高校院所的合作正渐入佳境。尤与南大的合作,双方共建精细化工多功能联合实验室,每年合作推进三到四个小试技术、一到两个中试项目。用意很明确:从工艺技术的根部提升传统化工,让老产业沿着融合化、智能化、绿色化的方向重新生长。

苏化科技园已成为苏州极具特色的集独栋别墅办公、实验研发基地、孵化基地、总部经济于一体的科技园区
而贸易板块,则像一支游离于制造体系之外、却始终与之呼应的“护航编队”。贸易的本色是市场触角长、客户界面宽——如果华御的产品在销路上遇到风浪,贸易的重心便会适时调整,从盈利导向转为通路导向,帮制造端打开局面。这一板块的诞生,本身带着几分意外。张家港项目关停时,库房里压着约十三万吨硫磺,本是自用原料。工厂停了,货还在,领导层商量后拍板:“卖掉。”卖着卖着,竟发现这是一条可以走通的路。从找合作方起步,依托别人的通道,再慢慢搭建自己的体系——跟日本、韩国的炼厂拿硫磺,一拿就是多年,如今每年稳定经手二十几万吨货,流水近十个亿。2025年,集团进一步要求:贸易团队必须走向终端,做终端就必须租罐。罐子租下来,货存在里面,行情不好便按兵不动,行情来了再慢慢出货。这跟过去整船拉来、整船卖掉的一锤子买卖,已是两种打法。
十年之间,苏化从“做产品”迭代为“做产业、做平台、做科创”——以贸易为翼,以制造为骨,以研发为魂,一盘更大的棋,正在落子。
内生革新
从老厂体制到现代化治理、组织新生的蜕变
空间格局搭好了,模式也跑通了,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人,跟不跟得上?十年间最深刻的变化,不在厂房,不在设备,而在企业肌体深处那股自我更新的力量。治理结构从粗放走向规范,制度从人治走向法治,安全文化从口号落地为日常,智慧工厂从构想变成现实。苏化正在完成一场从“老牌国企气质”到“市场化、创新型、可持续的现代企业”的静水深流式的蜕变。
这场蜕变的起点,是一场猝不及防的风暴。2014年9月,腾格里沙漠污染事件爆发,中卫工业园区被卷入舆论的漩涡。当地企业此前普遍采用蒸发池处理高盐废水:宁夏光照强、蒸发量大,华御在2009年建厂时,也是按照环评的要求,做的蒸发池,只要做好防渗便可。企业利用山凹地形层层夯实,铺地膜、加黏土,再铺再夯,一层叠一层。问题在于,蒸发池只允许高盐废水进入,有机物必须在入池前处理干净,而现在已不允许用这种方式来处理。华御没有辩解,主动担下了全部责任,全线停产整改。杨振华只向地方提出了一个条件:希望当地政府能够保护他们派来的高管。2015年,停产持续了十个月,他往返宁夏十四趟,每月员工的工资,包括整改的费用,一分不少都是苏化集团来支付的。

华御在原有基础上实现了信息化与智能化的整体跃升,实现真正的转型升级
风暴之中,一根提前埋下的桩脚发挥了关键作用。2014年初,顾家立到任华御总经理,看到工厂的环保底子,当即决定建设污水站。腾格里事件爆发时,这座污水站已在施工之中,正是这提前的一步,让华御在随后铺天盖地的整改要求面前,多了几分从容。但精神上的煎熬并未因此减轻。那两年,人随时可能被请进去谈话、按指印,反复轮番审查,朝不保夕。整支团队硬生生地扛了过来。华御的八字精神——“坚韧、奉献、创新、协作”——第一个词“坚韧”,便是从这段岁月里淬炼出来的。
真正的转型升级,正是从这场风暴之后才真正开始的。随着国家对安全环保的要求逐年提升,华御在原有基础上,对安全、环保、能源、节水等环节逐项技改,标准一点点拔高,最终实现了信息化与智能化的整体跃升。综合办公室主任李健对此感触最深。华御是西北地区第一家建立信息化安全管控平台的企业——人员定位系统建了百分之九十之后,应急管理部才正式发文向全国推广。当地政府称之为“灯塔工厂”。黑马科技为华御铺设了信息光纤网络,人员定位、视频监控、有毒气体检测、消防报警,一张网叠一张网,层层叠加,如今人员在厂区内的三维空间位置都能精准分辨。“新东西总有个磨合期,”李健说,“但经过培训学习后,员工都能熟练操作这一系统了。”

十年间最深刻的变化,不在厂房,不在设备,而在企业肌体深处那股自我更新的力量
比技术升级更难的,是人的融合。
苏化派驻宁夏的管理层,最多时也没超过二十人——管理、财务、供应、仓储等核心岗位从苏州派过去,其余人员全部依托当地。集团的管理哲学简洁而清晰:那边从总经理到整个班子都是全套的,董事长只管投资、融资和重大问题的处理——“不是靠信任,是靠制度”。这套制度并非临时搭建,而是沿着一路迁徙的轨迹不断克隆而来的。2005年张家港公司组建时,所有管理记录和制度都从苏化老厂完整复制;到了宁夏华御,这套体系又被复制了一遍。制度像基因一样,伴随着企业的地理迁徙,一次次在新的土壤里扎根。
制度可以克隆,但人的融合,急不来。西北本地的工人,最初连“上班”的稳定概念都谈不上:原本周薪制,没有积蓄;阴天下雨便不来上班,也不请假,当地人称之为“过天阴”。连续化生产,对他们来说是一种陌生的文化。把这些人一点点捋顺,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华御引进了大批外省籍技术专家,以师傅带徒弟的方式,日复一日地培训本地员工。如今,华御约七百五十名员工中,百分之九十是本地籍,中层干部本地籍占比接近百分之七十。更重要的是理念层面的渗透:安全是红线,也是底线,培训从不间断。苏化用东部精雕细琢的制度细活,在西部土地上,逐渐培养出了一代具备现代工业素养的新工人。

苏化用东部精雕细琢的制度细活,在西部土地上,逐渐培养出了一代具备现代工业素养的新工人
这套体系的成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副产品——周边园区竞相来华御挖人。从华御出去的操作工,别的单位连面试都免了。这固然说明华御的培训水准已经到了一定高度,但也意味着,它成了整个区域的“黄埔军校”。人才断层的问题随之浮出水面。今年,华御招收了近六十名大学生——本科二十多人,其余是大专实习生,作为未来的储备力量。组织的传承,已成为苏化“百年老店”梦想中最紧迫的现实课题。传统化工有刚需,各行各业离不开,未来的方向就是融合化、智能化、绿色化。从当年的“小朱”到如今的“老朱”,朱利康说得更动情:在西北,苏化是“涅槃”。涅槃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开始。七十年跌跌撞撞,挣扎着活下来,但无论经历多少阵痛,这家老牌化工企业始终在向前走。
杨振华说, 这十年他一直在想,一个企业只靠一个点支撑,终究是脆弱的,三角支撑才最稳固。 不是跨界,不是多元,而是在现有存量上把优势发挥到极致。
经过十年的调整,到2025年底,贸易和经营性物业的两根支撑已经形成。一家七十载的老牌工业企业,就这样持续保持着年轻、向上、生长的力量。

本文首发于《现代苏州》第523期《苏化70年——一代实业人的奔流与突围》
( 文 丁云 首发于《现代苏州》第52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