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力播
9月上海，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烘焙赛场。计时归零前，侯金辰把艺术面包轻轻搬上展示台——两天，16.5个小时，从一袋面粉到满台面包，这名来自吴中技师学院的05后学生，为中国“烤”出了烘焙项目冠军！
侯金辰与获奖作品《熊猫戏马年》。苏报融媒记者 徐靖怡/摄
载誉归来，采访、慰问、镜头接踵而至。往操作台边一坐，侯金辰的神情就认真起来，手上常年与水、面粉和高温打交道落下的湿疹清晰可见，备赛白板上“五分钟一格”的流程表还立在一旁。鲜有人知，这位世界冠军曾屡次被烘焙拒之门外：“年龄太小”“卫生搞不好”“一只可颂都做不好”……
“这是赛场之外的故事，”他说，“我把来时的路，讲给你听。”
计时“从零开始”
世界技能大赛烘焙项目的赛程长达16.5个小时，分两天进行。第一天9.5小时，选手要完成法棍、布里欧修、甜面包、全麦面包等模块。
“比赛马上要开始了，那是我全场最紧张的时刻，担心设备出问题，万一炉子不热、醒发箱没湿度，怎么办？”赛前，各种意外在侯金辰脑海中一一闪过。
从零开始的滋味，他太熟悉了。
13岁那年，侯金辰父亲看到蔡叶昭在第44届世赛上为中国摘金的新闻，特意带他到苏州试课。结果他盯着前辈的白色工服挪不开眼——那身衣服的领子上绣着国旗。“太厉害了，我也想穿上这身衣服。”从此，侯金辰的寒暑假都泡在烘焙室里。
侯金辰在观察烤箱内面包状态。苏报融媒记者 徐靖怡/摄
不过这身衣服可不好穿。学员里他年龄最小，基础的可颂做不好，卫生也打扫不干净，教练们犯嘀咕：这孩子是不是理解能力有问题？面对质疑，他偏偏用日复一日的练习，熬出了最稳的手感。
16岁正式踏上赛场，侯金辰从省赛、国赛一路打上来，17岁便拿下国赛第三名。而通往世赛的门，远比想象中难进。第47届世赛选拔，五人进一，他自认为发挥出色，却抱憾离场。少年心气一上来，撂下狠话：“我不打了。”没过多久，又不甘心地折返，“能屈能伸，从头再来！”
这一次，侯金辰终于登上第48届世赛舞台。而对这种“从零开始”的担忧，一直跟到赛前。
倒数第二次模拟，他的丹麦面团忘了加糖。“明明感觉加了，上手一摸，发干，坏了！”观战的教练们眼睁睁看着，跟着落下“心理创伤”。最后一次模拟前，中国技术指导、烘焙专家组组长王森握着他的手：“你可得好好比，给我们一点信心。”
9月23日上午，比赛计时终于开始。“紧张只持续了半个上午，一投入到比赛中，就心无杂念了。”侯金辰的动作如行云流水，速度比谁都快，几款面包甚至比平时做得还好。
不失误，就是成功
第二天的7小时赛程里，藏着烘焙世赛最折磨人的一环：“神秘模块”，一款临场加做的面包，题目赛前两天才公布。
今年抽到的是法式夏巴塔。拿到题目，教练组立刻赶回苏州推演：要在吐司面包、可芬面包、艺术面包的既定出品之外，硬生生插进一只夏巴塔，难在哪？侯金辰向记者解释：“打面20分钟，烘烤30分钟，成型10分钟，留给发酵的只剩1小时，而正常法式面包，至少要发2小时。”
团队一直研究到凌晨，拿出的方案可谓剑走偏锋：两倍酵母，28℃环境下快速起发。方法谈不上教科书式的正确，却是眼下唯一的路。结果，赛场上别国选手的夏巴塔塌成扁扁一片，“只有我们的鼓起来了。”
侯金辰给面包刷液。苏报融媒记者 徐靖怡/摄
侯金辰的这份临场不乱，是被无数次重复喂出来的。
“我并不算有天赋，也不算聪明，可我是喜欢重复的选手。”厨房卫生搞不好，他就从13岁练到19岁；同一套流程，赛前足足模拟了数十遍。
0：00-0：05，法棍称料、打面；0：05-0：10，布里欧修与全麦面包称料……两天的赛程，被拆成184行的表格。侯金辰每完成一项，就打个勾。教练的要求只有一句：不失误，就是真正的成功。
这句话在赛场上显出分量，有队伍的作品倒了，有队伍设备忘了加热，还有队伍干脆忘了放酵母，而侯金辰实现了零失误。
最吸睛的艺术面包拼装环节，他将熊猫立于伞面、手持皮影杆操控奔马的造型稳稳拼出：150多个部件全靠糖粘连，每拼一根主干就架一次水平仪，不许留下一点糖渍。拼到最后，赛场外围满观众，侯金辰把作品整个转过来，正面朝向人群——一款《熊猫戏马年》名动天下。
“既然大家喜欢看，就把最好的一面给大家看，我们有这个自信。”场外掌声雷动，外国教练、选手纷纷拍着他的肩祝贺。那一刻，百感交集的侯金辰哭了，围栏外的翻译也跟着落了泪。
玻璃窗外的“冠军”
拼艺术面包前，侯金辰向模块负责教练龚鑫提了个小要求：“两个小时，您一定要隔着玻璃，看着我拼完，有您在，我就觉得不是一个人在作战。”
其实用不着他提，龚鑫也会在窗外看完全程。因为曾几何时，窗外的人，也都是窗内的人。
2021年，吴中技师学院按照国际标准和行业要求建设世赛烘焙项目集训基地，引进14名冠军团队核心骨干担任教练，高效保障国家队集训任务。本届世赛烘焙项目教练组里，蔡叶昭、龚鑫、张佳辉等，都曾在世界赛场上为国摘金。
更动人的传承，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侯金辰参赛作品。受访者供图
比赛日凌晨三四点，侯金辰还在酒店熟睡，蔡叶昭已带着下一届预备选手从苏州出发，把发到最佳状态的鲁邦种面种一路保温送到他房门口，只为面包能以最好的姿态进炉。随队翻译曾信从第42届世赛做到现在，赛前拍着胸脯告诉这个年轻人：“场上放手去做，出任何问题，我吵也给你吵赢了。”
9月27日，闭幕式当天，最终成绩揭晓，侯金辰拿到765分的好成绩，大幅领先第二名25分。站上领奖台，他把国旗披在身上，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想过无数遍的画面，成真了！
赛后采访中，他激动地告诉媒体：“一技之长，能动天下！”有人问他未来规划，这个刚斩获技能大赛冠军的年轻人绕开了开店、创业、直播带货这些选项：“我是被这个体系托举出来的人，我想成为这个体系中的一员。下一届世赛在日本，我希望我的经验能让下一届选手站上更高舞台，这比开任何一家店都重要。”
采访结束，侯金辰又回到学校操作台前，背影融进熟悉的麦香。八年前，他在起点仰望领子上绣着国旗的人；如今，他自己也成了被仰望的人——
备赛的两个月里，下一届选手乔煜坤就天天坐在场边，记录流程、梳理细节。
（苏报融媒记者 徐靖怡/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