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桂子飘香，又是一年重阳至。姑苏城内外，登高赏秋的市民络绎不绝，天平山、上方山、穹窿山的山道上人影攒动，重阳糕的甜香从老街深巷的糕团店里漫溢而出，与桂花的清冽交织成苏州秋天独有的气味……重阳，在苏州从来不只是日历上的一个节气，它是登高时的一次回望，是糕团里的一口甜糯，是邻里之间一声“倷好”的温热。

在这满城秋意之中，由苏州市姑苏区教育体育和文化旅游委员会、现代苏州杂志社、苏州市姑苏区终身学习促进委员会办公室、苏州市姑苏区公共文化中心联合出品的微短剧《天井里的故事》，正式推出重阳特辑《重阳哉》（上下集），邀全城百姓共赴这场秋日佳节的文化盛宴。《天井里的故事》以地道的苏州方言和小巷人家的家长里短，在方寸镜头里展现极具烟火气的苏式生活。《重阳哉》延续了这一轻巧而温热的叙事风格：老宅天井之中，晶晶和岚岚脑洞大开玩起 “云登高” 直播，在三级石阶上来回“攀登”；长辈刘阿爹坚守传统，拄着登山杖，一心奔赴天平山实地登高；朱家姆娒则掏出自制的茱萸香囊和菊花茶，笃悠悠地宣布自己“微登高”，认为心有高处，处处皆是风景。张师母端出热腾腾的传统重阳糕，宿迁哥哥兴冲冲拎来“网红重阳糕”，开盒一看却是圆滚滚的炒肉团子——一场关于“糕”与“团子”的咸甜笑闹，把新苏州人与老苏州的善意与幽默揉在了一处。刘阿爹因公交挤不上、网约车排不着而折返，最终众人相携登上老宅二楼，在黛瓦白墙与北寺塔飞檐的背景下，一步一句“步步高升”“身体健康”“邻里和睦”，完成了一场属于天井里、也属于每个人的重阳登高。

重阳之名，本就藏着古人对天地数理的体认。《易经》以“六”为阴数、“九”为阳数，九月初九，月日并阳，两九相重，故称“重阳”，寓意阳气抵达顶峰、万物走向华彩，寄托着吉祥与长寿的祈愿。而在更古老的阴阳学说中，“九”为阳数之极，《周易》阳爻称“九”，两阳相叠，遂成“重阳”之名。也正因九为极阳之数，古人曾视九月九日为“恶日”，于是有了登高避灾、佩茱萸驱邪、饮菊花酒祈寿的一系列节俗。这些起初带着禳避意味的仪式，历经岁月淘洗，渐渐沉淀为赏秋抒怀、孝亲敬老的温情传统。

苏州人过重阳，头一件风雅事便是登高。宋代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记都城重阳：“都人多出郊外登高，如仓王庙、四里桥、愁台、梁王城、砚台、毛驼冈、独乐冈等处宴聚。”晏殊亦有词云：“芙蓉金菊斗馨香，天气欲重阳。远村秋色如画，红树间疏黄。流水淡，碧天长，路茫茫。凭高目断，鸿雁来时，无限思量。”登高远眺，大雁南飞，词人无限思乡之情尽在凭栏一望之中。

苏州的重阳登高自有其在地脉络，《清嘉录》载：“登高，旧俗在吴山治平寺中，牵羊赌彩，为摊钱之戏。今吴山顶机王殿，犹有鼓乐酬神，喧阗日夕者。”又云：“或借登高之名，遨游虎阜，箫鼓画船，更深乃返。”虎丘、上方山都是老苏州登高的去处。明初高启写《九日与客登虎丘至夕放舟过天平》诗：“昨日风雨今日晴，天意令人作重九。登高未用忆龙山，吊古竟须寻虎阜。”诗中“龙山”用的是晋朝桓温重阳宴客、孟嘉落帽的典故，“孟嘉落帽”自此成为重阳诗词的又一雅谈。而天平山自唐代以来便是登临胜地，清泉、奇石、红枫三绝之外，更有一层范仲淹家山的人文底色。如今，苏州已有数十条山地森林步道，风景秀丽，沿途人文景点错落，一路可赏花、采风、品美食，登高之乐有了更从容的打开方式。

登高之外，重阳糕是苏州人舌尖上的“步步高”，其源可溯至先秦的“蓬饵”。《西京杂记》载：“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饵，饮菊华酒，令人长寿。菊华舒时，并採茎叶，杂黍米酿之，至来年九月九日，始熟，就饮焉，故谓之菊华酒。”“蓬饵”即用蓬蒿做的糕点。宋代，人们在蓬饵基础上开发出各式重阳糕，《东京梦华录·重阳》写得热闹：“各以粉面蒸糕遗送，上插剪彩小旗，掺饤果实，如石榴子、栗子黄、银杏、松子肉之类。又以粉作狮子蛮王之状，置于糕上，谓之‘狮蛮’。”明清时令美食更趋精致，曹雪芹笔下贾府女眷的重阳小食有红菱角、鸡头果和桂花糖蒸新栗粉糕三样；袁枚《随园食单》则记古人做重阳栗糕之法：“煮栗极烂，以纯糯粉加糖为糕蒸之，上加瓜仁、松子，此重阳小食也。”

苏州人讲究“不时不食”，民间谚语把一年糕团排得明明白白：“一月闹元宵，二月撑腰糕，三月清明团，四月神仙糕、五月端午粽、六月谢灶团、七月红豆糕、八月食糍团、九月重阳糕、十月南瓜团、十一月冬至团、十二月糖年糕。”九月吃重阳糕，正是时序里那一口应节的甜。传说重阳登高可避灾，因“糕”与“高”同音，人们便以食糕代登高，糕上插小旗，表示登“高”消了灾，更寄寓儿女“百事俱高”的美好心愿。旧时苏州父母还在这一天把已出嫁的女儿迎回家中，同吃五色米粉糕，一块糕里同时盛着避灾、祈愿与省亲的三重温情。

赏菊与插茱萸，则是重阳的另一重风雅与护佑。菊花在古人眼中是长寿之花，“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一句唐诗道尽菊花与重阳的不解之缘。宋代重阳节几乎成了大型赏菊“嘉年华”，《东京梦华录》记都下菊花品种繁多：“九月重阳，都下赏菊有数种，其黄白色蕊若莲房，曰万龄菊；粉红色曰桃花菊；白而檀心者曰木香菊……无处无之。”繁花似锦的都城里，百姓赏菊、颂菊、饮菊花酒、登菊花台，好不热闹。茱萸则是一味气味浓烈的中药，古人认为佩戴它可以辟邪去灾、逢凶化吉。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写尽游子思乡之情，也让佩插茱萸成为重阳流传最广的民俗印记之一。宋代宋祁《九日置酒》云：“溪态澄明初毕雨，日痕清澹不成霞。白头太守真愚甚，满插茱萸望辟邪。”明代申时行《吴山行》则描绘了苏州百姓重阳登高佩茱萸的盛况：“九月九日风色嘉，吴山胜事俗相夸。阖闾城中十万户，争门出郭纷如麻。拍手齐歌太平曲，满头争插茱萸花。”祥和喜庆的节日气氛跃然纸上。

吴地重阳还有一桩颇具情致的乐事——吃蟹饮酒。俗话说“九月团脐十月尖，持螯饮酒菊花天”，重阳时节阳澄湖和太湖大闸蟹脂满膏肥，名扬天下。老苏州吃蟹时一并赏花饮酒方觉“真个灵格”：重阳前后虎阜花农将菊花一担一担挑进城里，家家户户摆上几盆，既能观赏辟邪，也能入菜入馔；饮一杯菊花酒解一解蟹的寒性，菊叶擦手还能祛腥。对菊持螯对酒狂，遂成吴地重阳颇具特色的风情。

而重阳之所以在今日格外温热，还在于它早已从传统节俗升华为尊老、敬老、爱老、助老的精神图腾。1989年农历九月九日被定为老人节，倡导全社会树立尊老敬老的风气；2012年十一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初次审议老年人权益保障法修订草案，规定每年农历九月初九为老年节；2013年7月1日起实施的新修订《中华人民共和国老年人权益保障法》更以法律形式明确这一节日。在时代车轮滚滚向前的今天，重提重阳敬老，是对文化根脉的守护，更是对社会文明成色的校准，对“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初心的践行。

从先秦的蓬饵到今日的糕团，从桓景登高避灾的传说到刘阿爹最终在二楼栏杆前深吸的那一口气，重阳的形式一直在变，但那条“向上走一走”的心气从未断过。云登高也好，微登高也罢，天井里的三级台阶与天平山的千级石阶，通向的是同一种朴素的愿望：愿人长久，愿家安康，愿邻里相望，愿岁岁重阳。当《重阳哉》把镜头对准姑苏老宅的一方天井，它记录的不仅是一群邻里说说笑笑登上二楼的那个秋日午后，更是一座古城如何在岁时流转中，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千年初心，安放进最日常、也最结实的烟火人间。（记者 姜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