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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追光,河南务工青年变身“柳梦梅”
引力播
2026-10-22 19:30

今天(10月22日),在苏州广慈肿瘤医院,罗冬倚靠在病床上,脸色有些发黑。四个多月来,他额前头发脱落厉害,肚子鼓得像5个多月的孕妇。

谁能想到,这个河南务工青年,曾是山塘街评弹昆曲馆舞台上那个丰神俊朗的柳梦梅。

罗冬饰演的柳梦梅。受访对象供图

病房的窗外没有山塘街的灯影桨声,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城市高楼。如今,频繁的化疗、放疗把他的眉眼熬得有些模糊,可偶尔哼起“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指尖还会在输液管上微微地、不自觉地打拍子。

靠观察记录控好音响和灯光

罗冬高中毕业就出来闯荡,做过销售、财务,也在家里的小商品店帮过几年忙。和昆曲的缘分,说是偶然,却也有伏笔。

2019年1月,罗冬在山塘街闲逛,被兰芽评弹昆曲馆的招聘启事吸引。虽然学历不太高,但从小对传统文化怀有一种特别的热爱,加上此前在苏州昆剧院报名参加了一个月的昆曲,他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名。

前来探望的山塘街兰芽评弹昆曲馆馆长冷桂军,和罗冬商讨近期馆内运营事宜。苏报融媒记者 占长孙/摄

来应聘时,馆里问他有什么专长,他摇了摇头,但表态什么都能干。馆长冷桂军后来回忆,当时馆里缺人,看他踏实,就留下了。一开始是做售票,后来,罗冬慢慢学音控、灯光、字幕、设备调试,也迎宾值守。

起初,他连音控台上一排推子是干什么的都分不清。第一次放音,台下有人吐槽:“罗冬放的什么呀,忽高忽低,难受死了。”

罗冬没辩解。他搬个小凳子坐在调音台边,一场一场看、一句一句记。每个人的声线不一、唱腔高低不一、话筒距离不一,推子该推到哪个刻度,考验的是专注和应变能力。

他选择了最笨的办法。演员开口先试一句,他跟着调;一段唱完,他再微调;观众哗啦啦鼓掌,他就知道这一场效果对了,把参数记下来。慢慢地,本子越写越厚,视频越存越多,推子上的手也越来越稳。灯控也一样,什么时候开哪些灯,什么时候由明变暗,都要卡节奏。

一场包场最长一个半小时,演出中他手机静音,不刷视频、不接电话,眼睛盯着台上,耳朵听着声,手放在推子上,看似比台上的演员还紧张。慢慢地,一到开演找场控时,大家都会想到“罗冬最好”。

从零学起变成舞台“柳梦梅”

音控和灯控之外,罗冬心里还藏着一个更大的舞台:他想唱昆曲。

一个河南人,没有方言根基,没有童子功,等于从零开始。他就死记硬背,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嘴里磨。

白天上班观察专业演员的动作和口型,下班后利用业余时间学,练唱、练动作、练眼神、练指法,经常练到晚上十二点多。由于南北方言差异大,由于唱腔转不过来,一个弯能卡很久。同事走了,他有时候还一个人留在那儿,对着镜子一遍一遍过。

他见谁请教谁,从不觉得不好意思。冷桂军说:“他像一块海绵,你稍微点拨一下,他就拼命往里吸。”

罗冬参与演绎园林实景版《牡丹亭·惊梦》。受访对象供图

罗冬第一次上台,是演《牡丹亭·惊梦》中的柳梦梅。前一夜,失眠到凌晨两三点。

妆扮完成,俊朗帅气。“心里忐忑,想着一定要把这场戏演好。”他记得很清楚,一折柳梦梅的戏,十几分钟。上台前手心冒汗,脑子里反复过流程。台下几十个观众,他硬着头皮演完,掌声很热烈。

后来还有观众写评价发到大众点评、美团上,说唱腔好、表演好。受此鼓励,后来他还多次参与昆曲客串演出,参加昆曲进校园的公益活动,留下了更多的舞台记忆。后来他又跟值班的演员学评弹,并拜了馆内评弹老师,从一窍不通到能登台替班,完成又一个转身。

罗冬的好学、细致、认真,不只在台上。

馆里的人员出勤登记、加班统计、人员排班调度,关乎全体员工薪资,也都交给了他。他不用Excel,喜欢手写,一个月一张表,谁出勤多少、演了多少场次,用笔记得清清楚楚,再用计算器一遍一遍加。冷桂军基本不再复核。

日常安排工作时,他回复最多的是“好的”“OK”“没有问题”“我理解”。简单几句,事情就接下了,踏踏实实推进。驻点木渎昆曲馆值班结束,冷桂军特意告诉他不用折返,直接回家休息,他还是坚持返岗上班。

躺在病床上不忘小小舞台

罗冬的身体,其实早有信号。

今年2月,罗冬搬桌子时用力过猛,当晚浑身疼、肚子胀、打摆子。他以为歇几天就好,就没在意。两个月后疼痛再来,他还是扛着,照常到岗、调音、放字幕、排班、算账。但同事明显发现他瘦了,反复劝他就医,他总说“没事”。

并非对自己的身体过于自信,而是因为舍不得去医院花钱。罗冬的工资并不高,扣除房租和基本生活开支外,他还坚持每月给家中寄钱。有时候忙起来,一天只吃一顿饭。

后来,他两次在工作中因身体不适躺卧舞台,还有一次摔了个跟头,都以为是搬桌椅拉伤了筋骨。直到6月的一天,冷桂军多次打他电话,始终无人接听,犹豫很久拨了110,请民警劝说,才终于促成就医。

诊断结果出来,大家都没想到这么严重,好几个人当场抹了眼泪:肺腺癌晚期,伴脊柱骨转移。

4个多月来,70岁的母亲24小时贴身照顾。苏报融媒记者 占长孙/摄

罗冬没有成家,父母都已70多岁,两位老人急忙从河南赶来照顾。母亲更是24小时吃住在病床边,4个多月里寸步不离。两位老人没有退休金,积蓄全部花在治疗上,亲戚那里也几乎借了个遍。

每天,罗冬要吃十几种药,每周一至周五都要放疗,同时搭配化疗和靶向药。扣除医保部分,他每个月自费部分仍然高达一万多元。

罗冬每天要吃十几种药。苏报融媒记者 占长孙/摄

受当前消费大环境影响,兰芽评弹昆曲馆的经营也进入了困难期,陷入亏损状态。冷桂军为他忙前忙后,坚持给他足额发放基础工资、赠送慰问金、带动同事们积极捐款,跑社区、跑工会为他申请大病补助,但依然杯水车薪。

罗冬生性要强,一生不愿麻烦别人。放疗副作用大,发热、胃部灼痛、进食困难,他很少跟人提。病床上,罗冬的声音被病痛磨得虚弱,但每次冷桂军打电话或去探望,他都刻意稳住情绪,故作轻松:“这几天好些了。您放心,我会坚强,我相信我会成为那个幸运儿。”

化疗完后,母亲推着罗冬回病房。苏报融媒记者 占长孙/摄

病床上,他还惦记着馆里那方小小的舞台。他说等好了,要接着练。

山塘街的评弹声还在响,昆曲馆的灯按时亮起。舞台上,柳梦梅还在等杜丽娘;侧幕后面,那个曾经追光的人,如今,正躺在10公里外的病床上与病痛周旋。

愿他熬过这一程,重新站回调音台前,把灯一盏盏推亮,把弦一声声调准,把那句“好的,没有问题”再说给舞台听。愿每个追光的人,终能被光照亮。(苏报融媒记者 朱新国 占长孙/文)

引力播记者:朱新国
引力播记者:占长孙
责任编辑:陈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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