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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晨8点不到,玉雕师龚克勤已经坐到工作室的案前,先把当天的设计稿画好。8点半左右,两个徒弟开工,照着稿子打磨。傍晚5点,徒弟们下了班,他还要在磨了一天的玉石上再补画一稿——打磨一天,早上画的纹样早磨没了,他怕徒弟第二天雕偏了。和玉打了四十多年交道,龚克勤的日子,大多就是这样坐在工作台前过的。苏州的玉雕工作室不少,龚克勤是少见的“不露面”的人,不评职称,不去应酬,他宁可把所有时间花在自己案头的那一块块玉石上。

龚克勤在工作室构思设计作品。苏报融媒记者 璩介力/摄
精工:执刀守古法,细琢出佳作
作为玉雕师,在绘画上首先要有功底。龚克勤学画,是打小开始的。奶奶是教师,家教严;父亲专画电影海报,家里画画的气氛浓。这份美术底子,后来成了他吃玉雕饭的根基。1984年,他从苏州工艺美校雕塑班毕业,进了苏州玉雕厂,分在炉瓶车间,做器皿,很快成了厂里的青年骨干。
“那时设计师画好图纸,我们照着打磨。”日子一长,龚克勤觉得这样太被动,“我就喜欢自己画画弄弄”。在他看来,照着现成图纸加工,那是流水线的标准件,谈不上作品。1995年,赶上体制改革,他索性辞了职,专心做玉雕设计,收入相当可观。妻子李静华劝他:帮别人做设计,说到底还是打工,你既会设计又会雕刻,为什么不自己干?
两人就此开张。最早是文庙的一间小铺子,慢慢才成了工作室。李静华管经营,龚克勤一门心思扑在选料、设计、雕刻打磨上。工作室里每一块玉石,都由他自己设计、自己出坯。
苏作玉雕讲究“空、飘、细”三个字,龚克勤一直守着。空,是留白,构图不能塞得太满,就像书画里讲究透气;飘,是飘逸灵动,作品要有文雅的气质;细,是精细,每一刀都要恰到好处,每一处细节都仔细处理。他说,传统文化里有很多精髓,作品要经得起时间考验,不该做得浮夸、脱离玉文化。

龚克勤参观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受访者供图
守着传统的同时,龚克勤也经常去外面学习。这些年,夫妻俩每年出国,专挑各地的博物馆:在世界四大博物馆看流散海外的中国古玉,叹古人审美了得;去埃及看几千年前的大型石雕,没有机器,全靠手工一点点磨出来,“那才是真正的工匠精神”。龚克勤说,只有多看多想,创作才有灵感。但灵感不是照抄古物,而是从经典里取养分,再注入今天的生活。
时代在变,玩玉的口味也在变。传统花鸟鱼虫的题材少了,顾客如今偏爱素净的平安扣、无事牌;年轻人把玉当配饰,戒指、耳钉、手串都卖得动;形象上,除了貔貅、龙,也得做一些“萌萌哒”的小件,才能受年轻人欢迎。2008年,龚克勤的三件作品同时获评天工奖优秀作品奖。也是从这一年起,他开始在满意的作品上落款。

龚克勤雕刻作品。受访者供图
诚信:立本心底线,以诚赢口碑
对龚克勤夫妇来说,三十多年生意做下来,比手艺更重要的,是诚信。
很多人买玉,只认“和田玉”三个字。其实和田玉也分产地:新疆和田籽料、俄料、青海料、韩国料,检测报告上都写“和田玉”,价格却天差地别,籽料和俄料能差出十倍,籽料整体品质也比其他产地的料好。
九十年代刚开店时,市场里不少铺子卖俄料、青海料。起初他们也试着卖过,顾客一听不是籽料,放下玉石就走。“那个干脆放下的动作,我到现在都记得。”李静华说。从那以后,两人定了规矩:只做新疆和田籽料。龚克勤说得直白:“这是底线。做了几十年,我并不否认俄料等材质里也有好的,但代替不了籽料。”
有同行笑他们傻,也有人劝他们拿俄料冒充籽料卖,“反正顾客不懂,送去检测,报告上也只写和田玉”。李静华不肯:“不能骗人。冒充是能赚快钱,可别人知道你骗他,口碑就坏了。这些年看着多少玉石店开开关关,问题就在这儿。”她说,他们不求赚快钱,但求心安。

橱窗里的照片是早年龚克勤夫妇在和田矿场的留影。苏报融媒记者 璩介力/摄
这份诚信,也换来了原料商的信任。九十年代,常有玉商来苏州出货,龚克勤夫妇从不赊账,一律现款结清,原料商不愁钱收不回来。一来二去,好口碑在玉商圈子里传开,好料子都先留着给他们。
直到现在,两人仍坚持每年去新疆和田选料。去得多了,夫妻俩都学会了维语,热情的原料商还给李静华起了一个新疆名字:巴哈尔古丽,意思是“春天的花朵”。这份情谊不止在生意上。有位新疆玉商在苏州突发急性肠胃炎,进了医院说不清话,是龚克勤全程陪着翻译,把病看完了。“到现在,他见我们一次,就要谢一次。”龚克勤说。

龚克勤所获的奖项排成一列。苏报融媒记者 璩介力/摄
传承:琢玉亦育人,家风续匠心
奶奶教书育人留下的严谨,龚克勤受用了一辈子:细致、较真、诚信、低调。这些品质融进手艺,也传给了家人。
玉雕头一道关是选料。料子油性如何、有没有暗裂,都要看准。选完料,最难的是定题材。“有时候一块料摆在眼前,盯着看半天,就是没有满意的想法。”他有一块料,前前后后想了一年多,吃饭想、睡觉想,没想透,绝不动刀。
行里有句话,叫“出坯定终身”。定好方向,把料大致切成形,叫出坯。比如这块料打算做个茶壶,就先把它大致切成茶壶的形状,再一步步细雕。一块料一旦出了坯,就不好再换,稍有不慎,整块原料就废了。正因如此,每一步都得慎之又慎。出坯之后是精细打磨,一件作品少说做半个月,天天坐着磨。
如今龚克勤带两个徒弟。徒弟八点半开工,他八点不到就到,先把稿画好;傍晚五点徒弟下班,他再补画一稿,常常要到晚上十点才离开。他对徒弟要求高,话不多,一个眼神,徒弟就知道东西还没到他的标准。对自己更苛刻,“我这一关都过不去,就不能让作品出去”。

龚华超与扎克伯格合影。受访者供图
家风也养出了个好儿子。儿子龚华超研究生毕业于清华大学工业设计专业,如今在美国硅谷创业。早在19岁那年,他凭“Nums超薄智能键盘”拿下德国红点设计至尊奖,是当时拿这个奖项最年轻的中国人;26岁前,他集齐七项国际顶尖设计大奖,实现了“大满贯”。
龚克勤夫妇说,培养孩子和琢玉是一个道理。自己受父亲影响从小画画,他们也让孩子从幼儿园起就学画,给后来做设计打了底子。学习上,李静华最见不得“差不多”。“有的家长觉得考个90分不错了。我就想,为什么扣这么多分?肯定有知识点没弄懂,得补上去,不然不会的越积越多。”孩子从小不偏科、没短板,一路保送清华读研。
琢玉要经选料、构思、出坯、打磨,才能成器。龚克勤常说,做玉雕一定要细致,容不得半点马虎。尽管从业已超四十年,龚克勤的琢玉声,还在日复一日地响着。他的坚守、低调、精益求精,来自于祖辈、父辈的家风涵养,而这也正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自己的下一代。
(苏报融媒记者 璩介力/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