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荻溪旧巷，拐上苏州市天堂绣工艺厂的工作间，苏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陆向红已经坐在绷架前。指尖捏着一根极细的金线，沿着图样边缘回旋、压针、钉固——一寸花瓣，往往要盘上几百针。

而这根金线，他已经捏了四十余年。如今，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的他，最关心的是盘金绣的传承：“希望更多的年轻人加入！”

图为陆向红正在盘金绣 苏报融媒记者 大秋/摄

一针一线 40载守护“金线”

今年59岁的陆向红，与刺绣的缘分，是从母亲的绷架前开始的。

那个年代，裁缝、木工、泥瓦匠是村里最吃香的手艺，少年陆向红却偏偏选了最静的一行——拜师学裁缝。旁人看来，这行当枯燥，可他偏偏在这方寸布料里，显出了股子“轴”劲儿。

图为陆向红展示盘金绣产品  苏报融媒记者 大秋/摄

一件西装，最难伺候的是衣领和袖子。刚上手时，这两处他怎么都拿捏不到位。“我一定要弄明白，怎么才能做到最好！”他跟自己较上了劲。一个晚上，拆了装、装了拆，碎布堆了一地，一直折腾到清晨6点半，天光透进窗棂，他终于摸透了其中的门道。

那时候日子紧，他经常去苏州市区接零活补贴家用。既会做衣服，又懂刺绣，他手里出来的旗袍，针脚比别人密，领口比别人挺，盘扣里还藏着一朵小小的缠枝纹。“要做就要做到自己最满意！”——这句朴素的执念，让他的活计在街头巷尾传出了口碑。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了，他开始帮人代加工旅游纪念品。手里活儿多了，腰包也鼓了。2008年，他干脆自己当老板，成立了苏州市天堂绣工艺厂。

然而，他并未在“接单、生产、交货”的循环里停留太久。当厂子步入正轨，他却把目光投向了苏绣中最考究、也最寂寥的角落——盘金绣。

他总说：“代加工是吃饭，盘金绣是命。这根金线要是断在我手里，我睡不着觉。”

就是这么一股“轴”劲儿，让他从一名普通的裁缝、厂长，变成了一个守护金线的人。今年，陆向红入选第六批苏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

图为工作室里的各类盘金绣产品  苏报融媒记者 大秋/摄

从“皇家特供”走向百姓日常

盘金绣是刺绣的一种，但它和普通刺绣（比如最常见的平绣）在工艺、视觉和气质上有明显的不同。打个比方，普通刺绣是“用线作画”，像拿笔在布上画画，靠针脚疏密和色彩叠加表现层次，细腻柔和，五彩斑斓；盘金绣则是“用线盘骨”——取一根极细的金线沿图样轮廓盘绕，再用另一根丝线横向一针一针钉死在面料上。金线不穿透布料，只负责“走位”，丝线负责“固定”。你可以想象：平绣是一幅水彩画，盘金绣是一座烫金浮雕。“所以盘金绣的图案是凸起来的，有立体感。”陆向红向记者解释。

在陆向红手里，这门一度只属于“皇家特供”的技艺，重新走向民间，走向老百姓的日常生活。2019年，他创作的《和美》茶餐垫，以缂丝素底、鱼戏荷塘、金线勾边，拿下深圳文博会冬季工艺美术展“飞花奖”金奖；《和韵》套装把笔记本、眼镜盒、书签都变成荷塘，宝相花与忍冬纹在日用器物上舒展；《和合双喜》桌旗、靠垫、荷包，把婚嫁礼序绣进当代家居；2022年，《红心绣花代代红》三件套被苏州革命博物馆全套收藏。

图为盘金绣文创产品  苏报融媒记者 大秋/摄

最近，他创作的《海军医护船》正在张家港展出。“现在我们国家强大了，我想把这类题材，比如我们的航母，创作出一个系列来。” 陆向红向记者介绍时，眼里闪着光。

要“活下去”，更要“走出去”

盘金绣最难的一关，从来不是针法，是“活下去”，更要“走出去”。

陆向红很早就明白：如果只躺在锦盒里、挂在展馆墙上，它迟早变成标本。他要的，是让人用起来——茶席上铺它，书页间夹它，身上穿它，肩上背它，靠垫上倚它。

如今，天堂绣工艺厂做出来的盘金绣，开始有价格、有场景、有手感：一二百块的材料包能上手，上万的家居套装能传家。不是把非遗“下沉”，是把非遗“落地”。

他也不只坐在绷架后。周边学校的大师云课堂里，他给孩子讲金线怎么转弯；苏州市非遗办的“非一般的课堂”里，他带市民绣一枚小镜子……

文化是流动的，也是可以触碰的。“绣品不该是供起来的神像，是该被手摸过、被日子磨过、被不同世代的人接着往下绣。”

如今，儿子陆游同样获评区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父子二人一守传统、一拓新路，并肩为盘金绣的传承奔走。

图为陆向红展示盘金绣礼服  苏报融媒记者 大秋/摄

去年，陆向红的工作间里多了一张新面孔——一位带着些许刺绣基础、想来“提升一下”的年轻人慕名而来。虽然底子尚浅，但陆向红教得认真。然而，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陆向红心里始终揣着一个迫切的愿望：“希望能多收一些徒弟！”他“喊话”喜欢传统文化的年轻人：来陆老师这里学盘金绣！

除了口传心授，他也渴望为这门古老技艺注入新的审美血液。他希望能遇到更多真正热爱传统文化、懂设计、有想法的年轻设计师，共同研发出既保留盘金绣精髓、又符合当下市场需求的新品。

（苏报融媒记者 大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