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住老基因 闯出新市场 “御米”端上现代餐桌
引力播
“今年普通稻谷收购价在一块三左右，但我们这批订单种植的鸭血糯，稻谷起码五块钱一斤以上。”11月上旬，走进常熟市虞美润家庭农场的仓库，刚收割烘干的120亩鸭血糯已悉数归仓。农场负责人宗建东从粮囤里抓起一把还未脱壳的鸭血糯稻米向记者展示——米粒修长，色泽殷红如鸭血，在掌心透出温润的光泽，一股浓郁的米香扑面而来。
还未脱壳的鸭血糯稻米。苏报融媒记者 王安琪/摄
这粒身价数倍于普通稻米的红米，正是常熟大名鼎鼎的特产“鸭血糯”，历史上曾被誉为“御田血糯，江南第一米”。2022年，常熟鸭血糯稻作文化系统入选省级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名录。
很少有人知道，它在几十年前却差点从田间绝迹。从清代康熙年间的皇室贡米，到如今带动一方增收的农业文化遗产，这粒红米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起落沉浮？
矮下40厘米的“御米”：一场跨越数十年的保种攻坚
在常熟，关于鸭血糯的记忆，可以翻到清代康熙年间。“在常熟地方志《常昭合志》里，就有关于鸭血糯的明确记载。”常熟圣百合食品有限公司总经理汪为对这段历史如数家珍，“当时民间百姓把这种色泽殷红的糯米作为贡米，进贡到皇宫做内膳使用，因此在常熟当地，它一直被称为‘御米’。”
然而，老天爷赐予了它“红如鸭血、糯香浓郁”的基因，却也给它留下了一个致命的农艺短板——秆太高、太容易倒伏。
“历史上的鸭血糯是一个典型的高秆地方品种，植株高度达到145厘米左右，比普通水稻高出一大截。”常熟市人民政府农业特别顾问、水稻育种专家端木银熙回忆道。由于稻秆又细又高，很容易倒伏，亩产只有两三百斤。到了近代，因为种植风险高、产量低，农户渐渐不愿再种，正宗的鸭血糯在生产上一度濒临绝迹。
1976年常熟农科所建所之后，科研人员就把鸭血糯的种质资源收集保护起来。要把鸭血糯重新请回农田，核心在于“降身高”。
常熟鸭血糯。苏报融媒记者 王安琪/摄
“只把植株高度降下来还不够，最难的是必须保住鸭血糯原有的优良品质。品质一旦下降，改良就是失败的。”端木银熙说，鸭血糯属于籼型糯稻，粗蛋白含量高达13.3%，还富含核酸、花青素以及铁、锌、硒、锰等多种微量元素，这些核心家底一点都不能丢。
在种质资源有限的条件下，农科所团队放弃了容易改变米质的远缘杂交，转而采用最耗费心血的“系统选育法”——在庞大的鸭血糯自然群体中，寻找天然变异的矮秆单株，再一代代定向培育。1985年，首批改良后的矮秆鸭血糯开始投入生产应用；1996年前后，团队再次开启新一轮降高攻坚。
经过科研人员几十年的接力攻坚，鸭血糯的株高被硬生生压低了40多厘米，定格在100厘米左右的理想高度。“现在应用到生产上，好年份亩产可以达到七八百斤，一般年份也有六百斤左右，比原来翻了一倍多！”端木银熙语气里满是欣慰。
即便如此，保种的弦依然一刻不能松。端木银熙透露，鸭血糯在田间种上一两年就容易发生自然变异、退化，因此每隔两到三年，常熟农科所就要对“常熟鸭血糯”进行一次提纯复壮，用日复一日的科研坚守，护住这粒百年贡米的纯正血统。
二十年“回头客”：谷仓里的订单农业新账本
品种在实验室里稳住了，要真正在泥土里扎下根，还得让种粮大户算得清经济账。端木银熙介绍，由于鸭血糯产量低于常规水稻，目前常熟主要采用企业“定点农业”的模式进行生产，全市种植面积稳定在500亩至1000亩左右。
常熟鸭血糯。资料图片
站在常熟虞美润家庭农场的谷仓前，农场负责人宗建东坦言，自己其实是鸭血糯的一名“回头客”。“早在20年前我就种过鸭血糯，但那时候的品种口感偏粳性、偏硬，产量不高，因此种了没多久就放弃了。”宗建东回忆，转机发生在五六年前。当时他重新从农科所引进经过深度改良提纯的鸭血糯新品种时，收下来的新米让他眼前一亮：“跟20年前的品质完全不一样了！不仅抗倒伏、抗病虫害能力大大增强，而且煮出来满屋子飘香，口感极其软糯香甜。”
虞美润农场的鸭血糯。苏报融媒记者 王安琪/摄
然而，由于鸭血糯长期淡出大众视野，起初既没有现成的深加工市场，也少有农户敢轻易扩种。
汪为告诉记者：“市面上叫‘红糯’的品种很多，有的打着常熟鸭血糯的招牌，质量却鱼龙混杂。但真要种正宗的原种，起初没人愿意出资，因为农户怕倒伏、怕没收成，风险高。”她介绍，到了近代，常熟鸭血糯米已经很少能出现在老百姓的餐桌上，成为了农业“活化石”。为了传承，汪为的母亲当时拍板决定出钱种植。由企业出钱兜底，找农户开展订单种植，把正宗的种子基因传下去。
鸭血糯做成的寻常点心，“御米”端上寻常餐桌。图源受访企业
这种“企业给订单、农场抓品质”的模式，打消了种植户的后顾之忧，也走出了精品化的订单农业路子。今年，宗建东的农场种了100多亩鸭血糯，其中50亩是圣百合的定制订单。得益于天公作美和品种改良，今年迎来了丰产年。看着满仓稻谷，宗建东底气十足：“客户吃过以后非常认可，今年无锡、常州、南通都有企业过来咨询订单种植情况，明年我们打算继续扩大面积！”
走出年夜饭桌：老味道装进年轻人的点心盒
离开农场谷仓，走进常熟圣百合的产品展厅，鸭血糯八宝饭、酥点、粽子整齐陈列，空气里透着一股清甜的米香。
在常熟人的饮食记载里，鸭血糯承载着深厚的民俗传统。“在婚宴或年夜饭等喜庆场合，少不了一碗血糯八宝饭，往盘子里一倒扣，色泽美观，寓意团团圆圆。”汪为说，以前在民间百姓家里，遇到产妇坐月子、体虚者或病人，长辈常按三成血糯与七成白糯的比例熬煮血糯粥进补，因此它又被称为“补血糯”。
鸭血糯做成的寻常点心，“御米”端上寻常餐桌。图源受访企业
“当初老百姓未必是了解文献里记载的那些功效，只是看它色泽红润、熬粥软糯适口，便传下了这个习俗。”汪为说，而作为新时代的传承人，要有更为清醒的考量，如今做传承不能光靠传说，“我们把鸭血糯送去科学检测，发现它的花青素和蛋白质含量非常高。”
有了硬核的营养数据打底，如何让这粒古代“御米”，走进年轻人的日常消费？汪为介绍，企业从最熟悉的八宝饭入手，除了传统猪油豆沙口味，创新推出了黄油叠加鸭血糯的配方，加入芋泥、奶黄流心等受年轻人欢迎的馅料。针对传统中式点心偏甜的痛点，团队今年还用鸭血糯米馅替代传统馅料，搭配麻薯研发出中式米酥点和月饼。“甜度大幅降低，反而突出了原生态的稻米清香，推向市场后很受欢迎。”此外，用修长紧实的鸭血糯包出的特色粽子，也吃出了不同于普通白糯米的新口感。
更长远的布局还在后头。她还计划将鸭血糯做成便捷的日常米饭与即食粥品。“我们希望打破鸭血糯只做节令点心和甜食的局限，让它真正回到现代人的一日三餐里。”汪为说。
深秋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展厅里那碗殷红发亮的八宝饭样品上。从康熙年间的皇室御膳，到农科所里矮下40厘米的坚韧稻株，再成为流水线上的健康点心，这项古老的农业文化遗产，在江南的烟火气里，熬出了一碗越发醇厚的新米香。（苏报融媒记者 王安琪/文）
